“韫韫。”
数日不见,他颊边密密地冒起胡茬,向来顺滑的头发此刻也有些蓬茸,显得不修边幅。
眼下乌青浓重,尽显憔悴。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周砚有些赧颜,低下头道:“心情不好。”
餐厅里播放着优雅低沉的英文歌,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服务生端了菜单过来,南韫将菜单推给他。
“你来点吧,这顿我请。”
周砚有些怔忪,看着菜单上的字也觉得食不知味起来:“你现在……连顿饭都要跟我分得这样清吗?”
南韫笑了笑,双手交叠置于桌面:“难得潇洒,你就让我一回吧。”
她语气和缓,周砚见她展露笑颜,便也不想争辩,只简单点了几个菜,便将菜单还给服务生。
等菜间隙,周砚正踟蹰如何开口,南韫已温声开口:“周砚,谢谢你。”
两人心照不宣地知道是为了什么,周砚苦笑道:“如果不是我喝酒被人拍到,你也不会被人挂在论坛上议论。”
默了默,他似乎想到什么,抬起眼望向她清丽依旧的容颜,涩然开口:“曾经……是不是也有很多这样的瞬间,让你孤立无援?”
第32章
不料他会如此开口,南韫怔了怔。
他像是怕触到她的目光,短促地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收紧:“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从我们刚在一起,我父亲去找你说……那些话开始,你就已经承受了无数的压力,但我却迟钝地没有察觉。”
“韫韫,对不起。”他抬起眼,望着她的眼睛里,映出些许潮润。
南韫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不得不轻咳一声,缓解心头翻涌的酸涩。
周砚的目光似乎沿着他们的来时路,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他买醉应酬的夜晚,每一次醉后她送他回家,递来的那杯温热的蜂蜜水。
也让他清晰地想起,那些被他选择性遗忘在身后的目光——
那些难过的、隐忍的、黯然的目光。
他突然顿悟,为什么南韫会如此歇斯底里,咄咄逼人。
因为她始终感到不安。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周砚从桌下取出一束玫瑰,娇艳欲滴的玫瑰花蕊上托着一枚钻戒,仿佛玫瑰上垂垂欲坠的一滴露水,只消轻动便会坠落下去。
他将那束鲜妍热烈的红玫瑰轻轻推到她面前,目光恳切,语气郑重:
“韫韫,以前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嫁给我,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南韫静静地盯着那束玫瑰,不多不少,正好十一支。
看起来是一束精致漂亮,但又不至于过分张扬的花。
其中每一支都是花丛中精心挑选,细细剪去花刺和叶,留下非常对称的花托,和精致得一丝不苟的花瓣。
戒指应当价值不菲,璀璨夺目。周围也无人殷切地注视他们,他们保存着一种私密的浪漫,按理说一切都十分完美。
她忽然弯起唇角,指尖轻碰那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周砚眼中燃起希冀。
“周砚,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他眼中的光闪了闪,倏地暗了下去。
“……为什么?”他声音艰涩地发问。
南韫将那束花轻轻推回,垂眸笑道:“周砚,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坐在火炉旁边,是不会感觉不到热度的。”
“……什么意思?”周砚愣愣问。
南韫笑了笑:“有些人的爱只有10%,即使你得到了他全部的爱,依然会觉得冷。周砚,你就是这样的人。”
周砚搁在桌面上的手几不可察一颤。
服务生上前,将蟹粉狮子头端上桌,香气四溢,缓缓飘散。
“吃吧。”她说。
周砚依言握住筷子,夹下一块放进嘴里,却尝不到丝毫滋味。
她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我受到你父亲的打压,周围人的嘲讽攻击,或是任何外来的阻力,都不是我说分手的核心理由,既然选择和你在一起,我就不会害怕这些,我怕的是……你的忽视、放弃,与一次又一次的权衡利弊。”
周砚握筷的手一顿,欲反驳她的话,愣怔须臾,却哑口无言。
半晌,他败下阵来,颇有几分无奈地牵了牵唇角:“但是……至少我对你是真心的。”
“是啊,我从不怀疑你的真心,”南韫伸手触摸那枚冰冷华丽的钻石戒指,钻石折射出她眼中疲惫的光,“但你的真心就像这枚仓促购买的戒指,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再一次用爱的名义套住我。”
“不是的韫韫,我一定会娶你的!”周砚急急打断她残酷的话语,右手紧紧抓住她的,仿佛一种宣誓。
南韫抿唇,唇角轻轻牵起一个苦涩弧度:“那么,是在你获得父亲的许可后,在你成长到不再受父亲的掣肘,还是在你有一天逃离周家门墙之后呢?”
他猛地怔在原地。
南韫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清澈如镜。
一定,所以不是现在。
不是她愿意就可以。
更不是他将这枚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就可以。
他什么也决定不了。
这源于他的懦弱。
她想做的事,她想保护的人,都被他那堵名为爱的高墙隔绝在外。
即使置身墙内,她也不得不忍受驳杂的目光和无尽的等待。
永远在被选择,被欺骗,被抛弃。
周砚在那一瞬间几乎有些羡慕他流离在外的兄长,至少他比他多拥有了一样价值连城的东西。
那就是自由。
所以他保护不了她。甚至在面对父亲时,连保护她的念头都不敢有。
温室里的花,连爱一个人的能力都不完整。
周砚的手颓然地松开她,缓缓地垂落在椅旁。
良久,他近乎沙哑的声音才传了过来:“那……如果有一天我能够改变的话,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服务生又端上一道芙蓉鸡片,鸡肉滑嫩,色泽洁白,形如芙蓉花瓣。
南韫夹了一箸,怔怔望着,声音轻如烟缕:“周砚,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说完这句话,南韫便倏地起身,长长出了口气。
“我先走了。”
刚走两步,周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南韫脚步轻顿,侧首望去。
他x垂着眼,半张脸隐在暗处,向来从容肆意的表情此刻失魂落魄。
“高中时……在天台上救你的人,不是我。”
啪嗒。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坠落,轻轻摔碎在地。
她无法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
原来真的不是他。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兀地发出一声轻笑:“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南韫转身望向他:“那……是谁?”
“我不知道。你出事时我正在办转学手续,仅仅只是听说过,后来上了大学,参加高中同学聚会时,他们谈起这件事,说有个女孩子在我当时背书的地方要跳楼,问是不是我救的,我只当是玩笑,便随口应了。”
周砚侧头看向她含泪的眼睛,近乎被她眼中的光芒灼伤,却仍强自盯着她,仿佛是为了提醒自己。
“后来社团活动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下大雪,你穿着白色毛衣站在窗边,仿佛要融进雪里……你不知道,只那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你。”
周砚仿佛已经被这件事憋了太久,倒豆子般断断续续地讲完了整个经过。
为了追求自己的心上人,周砚下意识不愿在众人面前,否认自己曾夸口承认这件事的事实,便默认了下来。
谁知反而被视作一桩美谈流传出去,直至发酵得他再也无法说出口。
“原来如此。”
“终于把这个真相还给你了,”周砚眼圈泛红,却有种莫名的释然,“现在我们才算……两不相欠。”
南韫心头泛酸,两不相欠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仿佛拒绝一枚早已失了甜味的橄榄,只余满口涩意。
餐厅里灯光温柔,窗外夜色渐浓,玻璃上隐约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还有身后周砚逐渐低垂的肩线。
“周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顿了顿,胸腔里那阵猛烈的酸涩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奇异的平静,“我走了。”
她没再去看他,也没再看桌上那束玫瑰,只一步步走出他的视线,渐渐消失在餐厅转角的旋转门后。
服务生刚端上的芙蓉鸡片早已散了热气,洁白的花瓣蜷缩着,萧瑟得仿佛一场迟来的雪。周砚穿过模糊氤氲的落地窗望向窗外,沉寂的夜色中穿过形形色色的人影,心脏仿佛穿过了一阵过堂风,空冷冷的。
*
元旦前夕,岚城开始了长达一周的潮冷期,阴蒙蒙的天笼罩了这座灯火葳蕤的城市,将高楼一个个亮着灯的房间模糊成各色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