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好了许多,懂体贴妻子了,但魏姻心里明白,贺文卿嘴上不说,但心里边恐怕还是不怎么看得起她的,现下不过是抱着娶进门实在没有办法的态度罢了。
这些话,魏姻自是不好当着人家奶娘的面说出来,于是只笑了笑:“对了奶娘,你方才说的河庄,真如此怪?”
刘嬷嬷听她问起这事,立刻忍不住八卦起来:“不是我要吓少夫人您,我近日还听说呢,那个庄稼汉家里也不怎么太平了。”
“这是怎么说的?”
“我也是听人说的,少夫人您不要与大郎说。”刘嬷嬷道:“是这样的,那庄稼汉的有个邻里,有日起夜,竟然看见庄稼汉几个小儿女的屋里竟然亮着灯,还隐约听到里面有孩子玩闹的声音,当时邻里还以为是小孩子夜里睡不着起来玩耍,就没有当回事,到了第二日,那邻里刚好碰到了庄稼汉家最小的一个儿子,就问他,你们姐弟几个昨夜夜里玩什么呢笑得那样开心?结果,少夫人您猜那小儿子说什么?”
“什么?”魏姻听得不由屏住呼吸。
刘嬷嬷没有立刻作声,而是左顾右盼了下,接着换成了一副怪异的脸色,低声在魏姻耳边说道:“那小儿子竟然说,那是他们的大姐姐回来了,带他们在玩呢!”
此刻夜已经有些深了,一阵穿堂风吹进饭厅,冻得魏姻在炎炎夏日里都忍不住一个哆嗦。
看到魏姻如此紧张,刘嬷嬷意识到自己将人给吓着了,若是让大郎知道,怕是得怨她了,便赶紧摆摆手。
“少夫人倒也别往心里去,这些事嘛,假也是真,真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估计是添油加醋吓唬人的,不说这个了,先用饭吧。”
魏姻面上颔首。
脑子里则浮现出在河庄出现的陆魂。
他竟然依旧还是当年十六岁时的模样,就连那一身服饰,都还是她以前常见他穿过的。
原来人死了,样貌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模样。
魏姻若有所思地想着。
车马奔波,又在河庄吓了一下,魏姻对着满桌子精心准备的膳食并无什么胃口,最后只在刘嬷嬷的殷勤下,勉强用了半碗饭。
吃完饭,刘嬷嬷年纪大了,实在熬不住,就另外喊人引魏姻去看贺父。
贺父的院子离饭厅不远,穿过两个回廊就到了。
因着贺父的病重难愈,府里上下早已经开始布置起了灵堂,下人们也都知道府上丧事将近,俱各自低头做着自己的事,面上不敢露出丝毫笑意。
魏姻吃完饭过去的时候夜更深了点,远远的,就见着一个打扮素丽,身量柔弱文静的年轻女子站在贺父的房外正和身边丫鬟低声嘱咐着什么,声音听起来也是极温婉细腻的。
“姨母和姨娘们守一天了,一直没顾得上用饭,现下怕是都饿了,让厨房多做些菜粥送过来吧。”
“表小姐。”丫鬟问:“光是菜粥会不会太清淡了?夫人和姨娘们这几日守着老爷很是劳累……”
“如今姨父这样,姨母和姨娘们怕是胃口不好,做别的也吃不下去,况且姨父病重,大家也不好吃得太过油腥。不过,这确实是有些太素了,那就让厨娘再往菜粥里放些肉糜吧……”
丫鬟一一记下,刚要走。
女子又喊住了她,迟疑开口:“看表哥模样,想是也还没用饭就来看姨父了,你吩咐厨房另外再做一碗放蛋丝的菜粥罢,表哥他爱吃蛋丝……”
丫鬟神色复杂地看她了一眼,说了声“是”。
夜里黑,女子倒是没有注意到魏姻过来,交代完丫鬟,便再也忍不住似的,扶着一旁的栏杆使劲弓腰咳嗽起来。
似又怕咳声大,让房里的人听到,赶紧用手拼命捂住。
咳了一会儿,女子倚着栏杆,满目凄哀地凝望起天边的月亮直发呆。
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就是贺文卿的表妹陈宣华了。
魏姻之前听刘嬷嬷说过,陈宣华从前身体虽病弱,但也不打紧,后面或许是与贺文卿的姻缘被贺老太太拆散了,又一直没有合适人家的缘由,渐渐的就有些郁郁寡欢了,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弱。
魏姻上前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陈宣华见是她,怔忪了一下,但很快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表嫂用完饭了?”
魏姻皱眉看着她孱病的脸色:“上次回来就见你咳得厉害,怎么还没好吗?”
“原本是好些的,可这些天姨父病重,我陪姨母侍候姨父,就老忘了回去吃药。”
“如今你表哥回来了,你就回去好好歇歇罢,让他自己伺候父亲。”
“我听表嫂的,这就回去吃。”陈宣华说完,又体贴提醒道:“姨父刚才醒了过来,表嫂趁着这个时候快进去看看罢。”
魏姻往房里边张望一眼,确实有人在说话,她点点头,跟陈宣华又说了两句话才进去。
贺父这两年一直都时好时坏病着,房里的药味浓得跟药房一样。
贺父睡在了最里间的床上,他现在病得不怎么起身了,身体异常怕冷,因此房里的四面窗都紧紧给关着,屋子里的光线就很灰暗了。
穿着身重绿色大绣云纹罩衫裙的贺夫人坐在床头的圆凳上,端着一碗应该是参汤的东西在喂床上的贺父,贺夫人身侧则立着几个娇媚的姨娘。
贺父今晚的精神似乎好些,看到身边给她喂参汤的是贺夫人,便不待见地用力一挥手。
“让九娘……过来伺候。”
九娘就是贺父的九姨娘,也就是当初闹着要休了贺夫人也要娶她为妻的歌姬。
贺夫人闻言,恨恨地用力搁下碗,递给站在身后的九姨娘。
而魏姻的丈夫贺文卿独自站在床尾,目光淡淡地望着死到临头都还忘不了召一堆姨娘在旁侍候的贺父,没有一点父亲将要离世的哀伤,可见父子感情多淡薄。
魏姻扫了一圈,踱到贺父身边,“父亲身子可好些?”
第6章
“是媳妇啊。”贺父确实是个风流的,见到自己娇媚的儿媳妇来了,比见到儿子还要高兴,硬是撑着虚弱的身子半伏起来:“本是不太好的,但见着媳妇你,这病就觉得好了大半,若有媳妇日日在身侧与我说话,我就死而无憾了。”
贺文卿和贺夫人沉下了脸,贺夫人瞪了贺父一眼:“我看你真是病糊涂了,胡说些什么东西!”
贺父却直接不搭理贺夫人的话,喘了口气,朝魏姻招招手:“媳妇儿啊,你来扶我起身坐一会儿吧……我都半个月没有起过身了。”
魏姻看了眼贺夫人,贺夫人没说什么,魏姻于是过去扶贺父起身,贺父这阵子一直只喝点参汤流食续着命,很瘦,便是魏姻也能将他扶起来。
魏姻跟着又从九姨娘的手里接过参汤碗。
贺父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再喝。
魏姻只好放下,贺父拉着她的手,望望身侧直直站的儿子贺文卿,跟着沉沉叹起气来。
魏姻被他弄得糊涂,“父亲为何叹气,可是身上哪里难受?”
“非也。”贺父摇摇头:“只是想到我这一闭眼,日后就看不到我这么美的儿媳妇了,甚是可惜。”
“父亲!”
贺文卿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忍耐到了极点,将魏魏姻拉到了身后,对贺父冷声道:“儿子看您是越来越糊涂、不成体统了,您早些歇息吧,我跟姻儿去给祖父请安。”
贺父仿佛看不到贺文卿眼里的厌恶,他仍旧灼灼盯着魏姻道:“去看那老头子做什么,过来,再陪父亲说说话。”
魏姻的手被贺文卿用力拽着,她笑笑:“父亲早些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贺父顿了顿,才点头:“你车马奔波回来,也累了,那回去好好歇着吧。”
于是只留下了九姨娘在贺父身边伺候,其他人都先回去了。
贺夫人带着儿子儿媳妇从房x里出来,转头对贺文卿宽慰道:“文卿,你父亲向来就是这样说话不着调的性子,但他还是有分寸的,你不要在意。”
贺文卿颔首:“儿子知晓。”
贺夫人这才打量起魏姻来:“今年这肚子还是没一点动静?”
魏姻听贺夫人又开始问起这事了,赶紧偷偷戳了戳贺文卿的腰,贺文卿明白过来:“母亲,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看祖父吧。”
“你祖父让人传了话,他年纪大熬不住,这会儿已经睡下了,让你明早再去请安。”
贺文卿见状,只得道:“既然如此,母亲近日照顾父亲也累了,我送母亲回去吧。”
贺夫人见儿子如此护着媳妇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也不知道魏姻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以前他儿子怎会如此?果真是一副狐媚样,哪里比得上宣华呢?想到这,贺夫人挥挥手,让魏姻回去,她要跟贺文卿说些母子之间的私话。
魏姻自然不想对着贺夫人,马上走了。
院子里下人们都不在,只剩下了母子俩人,贺夫人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文卿,你祖父老了,你父亲如今又这样……没两天了,你是我贺家长孙,要为咱们贺家的子嗣着想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