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68)

  长倾笑道:“见过,不仅见过,还很熟悉。”

  他长舒一口气,将视线也移向了阳光笼罩下的环台。

  伸出的指尖在春风中微颤,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娓娓道来。

  长倾出生于大夫之家,祖上皆为齐国的贵族,他身为卿族,与身为公族的公子同属姜姓,往上数几代,也算是攀得上血脉的亲缘。

  长倾一家三代都是忠鲠之臣,受祖上荣光庇护,他自打一出生起就深受齐君重视,因而特准了他暂住环台,与几位公子一同念书习武。

  长倾性情柔善,对几位公子也颇为恭谦。

  公子郁容性情沉郁,自小便沉默寡言,少有合群。

  他上学下学是一个人,骑马练剑也多是一个人。

  长倾见他总是独来独往,不常与人交道,私下里也就多留心关照过他几回。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了起来。

  在环台,长倾是公子最好朋友,也是他最好的伙伴。

  他叫长倾一声“兄长”,却从来只对公子沐白翻着白眼。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长倾止不住地发笑。

  “你不知道,他小时候的嘴可毒了,也不知是跟谁学的,骂人从来不留余地。”

  “他常说公子沐白是个草包,只会躲在他鲁国老娘的怀里吃奶,他还说那鲁国夫人就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虎,训了儿子还要训老子,巴不得把齐国上下,文武百官都训过一遍才好。”

  “噗嗤——”

  素萋也忍不住笑了。

  “当真?他竟如此说?”

  在她的印象里,公子从来都是沉稳持重、老成练达的,她从未听过有关公子这般有意思的事。

  长倾回道:“我还骗你不成。”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对着我说,在外头,他沉默的时间总比开口的时间长。”

  “这又是为何?”

  素萋困惑地问。

  长倾撩袍,背靠围栏处坐下,迟缓道:“这里是齐宫,是一个只论出身,不论才能的地方。”

  “他的生母乃卫国夫人,卫国国弱,势必也影响了他在宫里的处世之道。”

  长倾的话不错,公子郁容不比公子沐白,他没有母国的倚仗,生母卫国夫人又体弱多病,更不得亲身将他抚养长大。

  身在充满陷阱的齐宫,年纪小小的他,面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能做的就只有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不过好在,他还有长倾。

  一个视他为手足兄弟,赤诚以待的人。

  那时的公子一定是十分信任、十分认定着眼前的这个人。

  可是后来,他们为何又不再亲近,以致形同陌路。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日在东馆前的偶遇,是长倾先叫了声公子,但公子却并未回头。

  到底是什么,能让原先亲如骨肉的两个人,最后各行其是,分道扬镳。

  而这些公子的过去,素萋一无所知,公子也从不曾对她说起过。

  她多想再知道一些,于是又问:“长倾大人还知道多少公子的事?”

  “很多很多,你想知道?”

  长倾抬眸看她。

  她笃定地点点头。

  “嗯,想知道。”

  只要是有关公子的,不论好的坏的,她统统都想知道。

  在她的眼中,公子似个迷,更似一团怎么都拨不开的雾。

  这个神秘的男子身上,有太多吸引她的东西。

  他的身世,他的过去……他的孤傲与他的魄力,就像一棵棵盛放在凛冬的雪莲,清寒孤高,令她不由自主地沉醉、着迷。

  长倾理了理衣袍立起身,对她道:“改日吧,t改日坐下来我再同你慢慢说。”

  “我今日才到临淄,现下还得先去金殿探望君上。”

  素萋退了一步,欠身道:“那就不打扰了。”

  春日的金台华光照耀,柔软的微风阵阵拂过,树梢上的芽尖像复苏的虫儿伸出了软糯的触角。

  这幅美好的情景,却被一道清冷的声线恍然打破。

  那道声线被乍起的风声带来了耳边,素萋蓦然回首,只见公子伫立在不远处的廊庑下,静静地注视着她。

  “素萋。”

  他在风中唤出了她的名字,敲冰戛玉,犹如清泉击碎了薄冰。

  “跟我回去。”

  素萋颔首,朝长倾行过最后一礼,慢道:“大人回见。”

  “回见……”

  还没等长倾说完,素萋便提起裙袍,碎步跑回公子身边,俯首跟在他的后面。

  公子遥遥望了长倾一眼,眼底透着寒意,依旧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素萋跟着公子走上幽长的小径,不一会儿,两人来到阙楼之间的池畔边,公子倏然驻足停了下来。

  素萋只顾埋头苦走,并未发现身前的公子已然停住了脚步,等到眼前一黑,适才避之不及,猛地撞上公子的后背。

  “唔——”

  她捂着被撞的鼻梁骨,疼得缩弯了腰,但面上仍是紧抿嘴角,不敢呼出一声。

  公子回过头,负手看着她,眉间微蹙,脸上挂足了不满。

  她还当公子会责怪她走路不看,心粗气浮,怎料公子张嘴却说:“你同他很熟?”

  “啊?”

  素萋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公子想问什么,睁着两只无辜的杏眼,眨巴道:“公子……何意?”

  “何意?”

  公子长袖一甩,板住的脸竟比鬼怪还骇人些。

  “多此一问。”

  他暗暗锉牙,似是早已忍耐了许久,终于,他不再沉住气,厉声质问:“你方才都同他说些什么了?”

  “同他?公子是说长倾大人?”

  “长倾大人?”

  公子冷嘁一声,嘲道:“看不出来,你同他好似很是相熟?”

  绕是素萋再迟钝,公子这话一出,当下她也明了几分。

  想是公子见她与长倾攀谈许久,心中不免有些介怀,因而只得好着脾气劝道:“公子多虑,长倾大人只不过是妾的……”

  说到这她略显忐忑,犹疑了顷刻,接道:“一个朋友。”

  她这话不说还好,不料想一说却是火上浇油。

  公子提眉叱道:“哪儿来的朋友?我竟不知你还能和他成为朋友?”

  “我……”

  素萋支支吾吾回不上话,看向公子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畏怯。

  她鲜少看过公子使性,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轻易不让旁人看穿他的情绪。

  在她的记忆中,公子上回像现在这般同她置气,还是在岚港遇见子晏的时候。

  那一夜,公子暴怒,险些强要了她。

  她亦是心有不甘,举起刀刃回击,以死捍卫自己的尊严。

  那一夜,她划伤了公子,至今仍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笔直的伤疤。

  后来,她心生悔意,每每想起都愧疚不已。

  眼下她决意,不管公子如何训斥,她也不与他争执,更不惹他寒心。

  几年的养育,公子在她心中胜过任何一个人。

  可公子却凌声道:“你可知道,他是沐白的幕僚,从来都只效忠于他一人。”

  “你可又知道,他此番特地从曲阜赶赴回临淄,为的就是替沐白探听环台的消息。”

  “你以为,我现在这个位置就当真坐稳了吗?”

  “齐宫的人在盯着,鲁宫里的人也在盯着,这全天下的人,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

  他咬紧牙关,冷眸阴寒,一字一句都咄咄逼人。

  “一个长倾,一个沐白。”

  “他们两个,就是我登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我与他不共戴天。”

  “没亲手杀了他,便是念了往日的情分。”

  第60章

  长倾因生在卿大夫之家,政见上以奉行周礼为准。周礼制定,无论王公,当以嫡长子继承。因此,长倾一家也就成为了公子沐白最忠诚的捍卫者。

  长倾曾向君上坦言,若立公子沐白为太子,即可得到鲁国的助益,有了强大的邻国作为盟友,齐国便可强霸东方,未来称霸中原也将指日可待。

  倘若立公子郁容为太子,则对齐国没有任何裨益。

  立嫡不立贤。

  是以,当立公子沐白为太子。

  这秉公持正的一番话,不知怎的,就传进了公子郁容的耳朵里。

  分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到头来长倾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只因信奉所谓礼制,不惜将他置于危险之境。

  齐宫内乱之际,长倾随公子沐白一同去了曲阜,他与公子郁容也从此分道扬镳。

  公子说,长倾不是不知齐宫的凶险,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多年的兄弟之情,竟也抵不过政见相左,权势相争。

  他看得透彻,也恨得彻底。

  “我此生都不会饶恕他。”

  这是公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池畔清风徐徐,他的声线随着风声渐弱,一同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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