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5)

  “父兄。”

  她乖乖地叫了。

  父兄,亦父亦兄。

  如此沉重的一个称谓,他救她于地狱枯骨之中,自然担得起这两个字。

  而他,竟也无名。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和她一样,生来便没有名字。

  他的字——郁容。

  他的确拥有一张无可匹敌的、完美无瑕的脸,可在那张绝世的容颜上,却始终挂着化不开的愁郁。

  那时的她尚在年少,不仅得了一个新名字,还有了一个可以被称为父兄的人。

  父兄——

  是恩人,也是亲人。

  从此,她在这世上,再不是了无牵挂的。

  她有朋友阿狐,还有父兄郁容。

  可年少的她也不大懂得会看人,只看得出一个人的相貌,却看不出一个人的岁数。

  她的父兄虽年长她几岁,但也仅是那么几岁而已。

  一个尚未及冠年轻男子,又何来的有字无名?

  也正是这么一个仅长她几岁的男子,从此将她彻底拉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个为她精心设计,机关算尽的深渊。

  马车行了半晌,适才在凝月馆门前停了下来。

  阿狐扛起绢布,敛眉径直走在前头。

  她刚想追上去叫住阿狐,又猛然想起父兄还留在车上。

  “父兄,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嗯。”

  车内人简短地应了一声,回道:“我还有事在身,仍须再往南行,等过上几日,便会回来看你。”

  马夫扬鞭,正要远去。

  她着急地一把扶住车辕,斟酌片刻,直问道:“只等父兄再回来,就会接我离开吗?”

  车内一片沉默。

  屋檐上的鸟儿叽叽喳喳,叫得愈发嘈杂。

  “素萋。”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犹如从掀开的门帘内吹出一道狭隘的风。

  “你只管等着我,其余的无须多问。”

  门帘再度合上,马车晃晃悠悠前行,车轮滚滚碾过,徒留两道深深的辙痕。

  她裹紧身上的狐氅,也依旧防不住那自脚心渗出的寒意。

  有了父兄又如何,就算有了父兄,她也仍是个凝月馆的妓子罢了。

  凝月馆里有个规矩,既女子迎了癸水后,就得寻个合适的狎客给开襆。

  所谓合不合适,不过是钱多钱少的区别。

  几个刀币能买半扇豚猪肉,更能买来一个妓子的梳拢夜。

  素萋一直庆幸着自己还未迎癸水,每当她看着馆里那些年纪比她还小的姑娘,最终一个个都躺上了狎客的软榻,她就直犯恶心。

  她深知,那将也会是她未来的某一天。

  只是她从不知,那个会将她初次买下的人,是谁。

  父兄只说让她等上几天,却从未准确地说过到底是几天。

  她一日日等,一日日挨,竟觉得日子比从前又长了许多。

  阿狐见她成日里闷闷不乐,也没太多法子,只得闷头干坐在她身旁,不时又放心不下地多看她几眼。

  她明白阿狐的心思,阿狐虽然没法张嘴,可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阿狐是在替她担忧,担忧她迟早会有迎来癸水的那日,担忧她那个说走就走,还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父兄。

  相比之下,音娘的心思可就简单多了。她日日都摆着手指头在算,只算这朵精心栽培过的小花苞,究竟何时才能傲然绽放。

  一夜,她像往常一样去到音娘的房门前,正待敲门,只听见房内钻出一连串异样的响动。

  她紧张地缩回刚伸出的手,可双腿并没有走开。

  这是音娘定下的规矩,每夜入睡前,都要去她房中受检这一天所学。

  音娘的规矩就是铁一般的规矩,无论如何都不能违背,否则不仅是她,就连阿狐都得跟着一块儿受皮肉之苦。

  当然,音娘还有另一条铁打不变的规矩,那就是从来不留狎客过夜。

  因而此时,房内的响动就更显得诡异无常。

  “公子一走就是几年,如今可还会想起音娘来?”

  音娘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温柔似水,魅如酥骨,凡要是个男人听了,准给迷得神魂颠倒。

  素萋一听来人竟称公子,恐怕来头不小,国君之子,岂是一般人等。

  想来今夜音娘招待的应当是位贵客,无奈开罪不起,适才坏了不可留宿的规矩。

  思及此,素萋也不敢多作停留,生怕叨扰了贵客的兴致,当下转身抬脚,打算明日再来找音娘。

  只她转身的片刻,一道极为熟悉的声线蓦然出现,犹如晴空里劈出的闪电,叫她挪不动步子。

  “你呀,尽会说笑,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这是……

  父兄的声音。

  她当下扭转方向,矮下身子趴在门脚边,挤眉弄眼地往门缝里张望。

  房内油灯滋滋冒着火星,一蹦一跳地映照出两道旖旎的身影。

  音娘香肩半露,彤管色的领口滑至手肘,斜在脑后的歪髻也散了一半,零零落落地铺盖着半张脸,美得娇俏又诱人。

  把音娘环抱在怀里的那个人,虽被灯火的暗处隐去了面容,但单从他丝绸般的长发上便能看出,那一定是极美的一个人。

  他美的是他的神秘,是他的优雅,也是他的高贵。

  哪怕只有一个轮廓,他依旧是这世间最美的存在。

  与音娘衣衫凌乱不同的是,他身上齐紫色的深衣熨合平整,连一丝褶皱都瞧不出来。

  而他的双手正扶在音娘的腰上,瘦削的下颌就抵在音娘的肩头。

  火光明明灭灭,他的表情藏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若非忘了,公子又岂会迟迟不来寻我?”

  音娘娇嗔地撒气道。

  公子道:“你知道的,临淄的那些事也由不得我,况且,我这不是来了吗?”

  “哼……”

  音娘冷笑一声,欲拒还迎似的往后拉开了点距离,挑眉道:“公子的那些心思,旁人看不出,我音娘还不晓得吗?”

  “公子当真是来瞧我的?”

  公子闻言轻笑,没有往下接话。

  音娘自顾自道:“公子放心,那小娃娃在我这好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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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诗经《出车》先秦佚名

  及冠——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表示成年,加冠后可以取字。

  癸水——女子的月事。

  开襆——妓女第一次接客伴宿。

  梳拢——妓院中处女只梳辫,接客后梳髻,称为梳拢。

  公子——先秦时期称诸侯的儿子为公子。

  第4章

  门缝里的公子又把音娘揽得更紧了些,只这一个细微的倾斜,音娘半挂在背上的衣裳彻底落到了地上。

  她苗条的身形顺势暴露在火光里,白皙如凝雪的肌肤是那般刺眼夺目。

  “那她可有习得你的半分娇媚?”

  公子撩起音娘的发丝,指尖袭过她纤细的脖颈,露骨的语气中尽是诱惑。

  “自是不必说。”

  音娘自豪道:“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徒儿。”

  “好音娘,如此我可欠了你一个大恩情。”

  “这份恩情公子要如何来偿呢?”

  音娘凑上前来,双手缠上他腰间的衣带,试探着问。

  “呵——”

  公子冷不丁地笑了。

  “你可知你的命是谁给的?”

  他的语气平淡,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接着用手指轻点了一下音娘光洁的肩膀,只那一下,音娘就像是被箭矢射中了似的,鬼使神差地往后跌了半步。

  “你和那孩子本就是一样,她做不得的事,你也休想。”

  公子借着光线坐回匡床上,沉闷的空气陷入死寂。

  良久,音娘颓丧地拾起落在地上的衣物,披在肩上,开门见山道:“公子此番是专程来带她走的?”

  公子并未抬头看她一眼,只冷漠地道了一声:“不错”。

  “公子要把她带去哪里?”

  “临淄。”

  音娘倒吸一口气,颤着牙关又问。

  “公子可想清楚了?”

  “何故此问?”

  公子这才扬起视线,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音娘来。

  音娘不慌不忙地合拢袍服,去到公子对面,正襟危坐。

  “这小娃娃转眼已有十三,如今也逐渐显露出天人之姿,若只将她留在凝月馆里,纵她有再大的能耐,都不过是个妓子而已,哪怕是捅破天,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可要是去到临淄……”

  音娘说到这,晶亮的双眸一晃便暗淡下来。

  “齐国上下恐不得安宁。”

  公子勾唇一笑。

  “如此才甚合我意。”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音娘,似是要告诉她一个天大的秘密那般郑重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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