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4)

  音娘教她如何笑起来风情万种,如何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如何垂泪自怜、又如何暗送秋波。

  就连如何在男人面前脱衣裳,才能引得人心底发慌,如何同男人滚在被上,才能让男人流连忘返,这其中奥妙,音娘可谓是倾囊相授。

  正如音娘所说,学与不学,这也由不得她。

  冬日里,莒父上空的雪纷纷扬扬,下过一场又是一场。积雪层层叠叠,盖住了凝月馆灰青色的屋檐,也压弯了那一方墙头上,从墙外蔓延而来的松枝。

  耳边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与这静谧的一场晴雪显得格格不入。

  “阿狐啊阿狐,你说你天天都跟在音娘后头,那你会不会学狗叫啊?”

  “你们呀就别拿他取笑了,阿狐哪里会学狗叫,要学也是学狐狸叫嘛!”

  “哈哈哈哈——”

  在一群少男少女的哄笑声中,一连串憋闷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推开小屋的门走了出去,她看见一个面熟的少年正被人围成一个圈,跌坐在雪地中央。

  少年的臂上还缠着一圈白布带,是上次为了护住她时留下的痕迹,殷红穿过灰白,化作淡淡的血沫般的红色。

  “谁让他同他那早死的老娘一样,是个晦气的狐狸种,狐狸最会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当然是发骚了!”

  “哈哈哈哈——”

  人群中为首的另一个少年,一脚踩在那个被叫作阿狐的少年的肩上,恶狠狠地碾了碾腿脚,恶狠狠道:“阿狐,别以为你得了音娘青眼就可以目中无人了,等你年岁到了,音娘一准把你卖出去做娈童,你信不信?”

  阿狐面上渗出层层薄汗,下颌紧绷,唇色发白,像是没有把旁边嘲讽的话放在心里,他只是一味的紧闭着眼,蜷缩着身体,忍受着。

  她转身合上门,从门后的夹角处翻出一根藤条,拼劲力气往门上抽了几下,接着她撕扯着嗓子开始哀嚎。

  “师父、师父,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喊完一句,就趴在门上听外头的动静,果然,门外的吵闹声一时间全都静止了下来。

  她趁机又喊:“师父,饶命啊,师父!”

  一边喊,一边挥起藤条胡乱狂抽,她越抽越起劲,为了显得逼真,还亲自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倒了几上的油灯,噼啪浇了一地。

  门外人听到门里的人嚎得这么惨,抽打声落雨似的没停过,个个吓得浑身一噤,脚步声乱作一团,不一会儿就全都跑光了。

  她听门外总算没了声响,这才放下藤条,鬼头鬼脑地从屋内走了出来。

  “你还好吧?”

  她走到少年旁边,将他扶站起来,手不小心碰到了他臂上的伤口,少年眉头微微一皱,带着唇角的破口裂得又大了些。

  “哎呀,我这……”

  她有些窘迫,只好招呼少年道:“我屋里有药,要不你来,我帮你擦擦。”

  她确实有药,且还不少,这都多亏了音娘的“好心肠”,每回训过她,都会命人再送一些新药来,生怕她这棵将来的摇钱树会破了相似的。

  少年挣开自己的胳膊,僵硬地摇摇头,就想往回走。

  她一步拦在他的身前,就像那天他拦在她的面前,不让她踏出那扇门一样。

  “你叫阿狐?”

  这回,少年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他们为何要欺负你?”

  少年埋下头,依旧不答。

  “你又为何长得和我们不大一样?”

  她指了指少年卷曲的发尾,以及眼眶中那双浅如琥珀的眸子,期待着他的回答。

  她好似是忘了,音娘告诉过她,阿狐是个哑巴,她就这么立在那,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少倾,阿狐总算认命似的蹲下身来,随手捡来一条掉落在身旁的松针,在铺着薄雪的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随后,也头都不回地走了。

  她楞在原地,围着那字左绕右转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糟糕,她忘记告诉阿狐,她不认字的。

  春去秋来,院里的树叶绿了又黄,枝头的红花开了又谢。

  如今,又是一年春至。

  这三年里,她随音娘学了不少东西,体态也丰腴了不少,就连迈出步都有了几分风韵。

  她和阿狐成了最好的朋友,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有说有笑。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她在说,阿狐就只管静静地听。

  女闾的日子虽苦,但有阿狐在,她倒也不觉得难捱。

  近来,她都还算乖巧,各门技艺都有所精进,因而在春时下过第一场雨后,音娘允她带着阿狐一同上街,去铺里采买一些做春服用的料子。

  回程的路上,田埂上扬起的风翻起天边五彩斑斓的纸鸢,灵动狡黠,却也自由。

  她与阿狐抱着绢布,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

  忽地,一阵馨香飘过。

  她随风回眸,只见身后的阡陌之上,伫立着一道如玉般的人影。

  那人在春风中对她含笑。

  “可还记得我?”

  那人问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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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狎客——也称嫖客。

  第3章

  她从未见过如此美的一张脸,美到似乎不像是这尘世中的一个人。

  三年前的那片黑暗中,她在晨曦的微光下也曾窥探过他一回,她本以为那已经是这世上最美的一幅画。

  却不曾发觉,一个男子的美,竟可以让身为女子的她都自惭形秽。

  他有着墨黛色的长发,不似瀑布,更宛如丝缎。

  他那一双让人心悸的桃花眼,眼尾修长,眼神澄澈。笑起来时,双眼微微弯曲,仿佛浮现出月牙的形状。

  而他身上的凝夜色的深衣,繁复高贵,沾染着只有贵族才配拥有的沁脾熏香。

  三年未见,他也高出了当年许多,较之从前,更显得俊美卓然。

  他走了过来,像初见时那样用手抚摸她的额头,轻柔道:“过得还好吗?”

  不知怎的,这不动声色的一句话,偏在她眼中惹出一股热潮,差点就将她彻底裹挟。

  三年了,她本以为他早把自己给忘了。

  抛她在那水深火热的女闾之中,仍由她像即将溺毙的人那般垂死挣扎。

  “想哭?”

  他问。

  她摇摇头,把怀里的绢布又抱得高了些,正好挡住快要下滑的嘴角。

  “很好,这就对了。”

  “眼泪无用。”

  他鼓励似的说:“若是哭了,你早就死在那年的大雪里了。”

  她用力地抿嘴,用力地点头,执着地不肯让眼眶染上一点儿湿气。

  纵使音娘无数次告诉她,男子都喜欢女子顾影自怜的模样,但她却从未真正地记住过。

  她总是坚定地以为,倘若哭了,就一定会被抛弃。

  倘若哭了,这充满血腥和屠戮的世界,也一定会将她四分五裂。

  “我记得,你还没有名字。”

  他依然在笑,冰凉的指尖略过她娇嫩的脸颊,轻轻挑起。

  面对他,她就好像身后的阿狐,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只会简单的点头和摇头,多一句的回应也不会有。

  “你想要个怎样的名字?”

  他认真地看向她,眸中露出情意仿佛下一刻就能钻进她的眼里。

  她柔软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垂下眼睑,蓦然道:“任凭恩人吩咐。”

  “素萋。”

  他轻唤一声。

  虽不知道他在叫谁,但当她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了片刻出神。

  有那么一瞬的恍惚,这个名字好似同她与生俱来一般深深烙进她的心里。

  她想,或许这本就是她的名字。

  他收回手,指尖抵住自己尖翘的下颌,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都追随着她。

  她在他莹亮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投影,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投影。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此名可好?”

  她又点点头,拼尽全力说出的“好”字带着微微的嘶哑。

  她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甚至都搞不懂这到底是哪两个字。

  她只知道要应承他,只凭本能地去应承他。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多么美妙的一句诗,从此她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初春的寒气咄咄逼t人,车外虫鸟鸣啼,田间地头边的野草匆匆抽出嫩芽,阳光温暖和煦。

  她随他攀上车,躲进他的狐皮大氅里。

  阿狐同车夫一起坐在车舆前的座上,唇边隐约闪过一抹笑意。

  马儿缓缓仰蹄,驶出的惯性带得她往那人身上倾了倾,她急急坐正,局促地偷瞄了他一眼。

  他侧身替她轻拢氅领,温声说道:“我无名,字郁容,你往后不必再唤我恩人,只叫我一声父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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