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娘教她如何笑起来风情万种,如何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如何垂泪自怜、又如何暗送秋波。
就连如何在男人面前脱衣裳,才能引得人心底发慌,如何同男人滚在被上,才能让男人流连忘返,这其中奥妙,音娘可谓是倾囊相授。
正如音娘所说,学与不学,这也由不得她。
冬日里,莒父上空的雪纷纷扬扬,下过一场又是一场。积雪层层叠叠,盖住了凝月馆灰青色的屋檐,也压弯了那一方墙头上,从墙外蔓延而来的松枝。
耳边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与这静谧的一场晴雪显得格格不入。
“阿狐啊阿狐,你说你天天都跟在音娘后头,那你会不会学狗叫啊?”
“你们呀就别拿他取笑了,阿狐哪里会学狗叫,要学也是学狐狸叫嘛!”
“哈哈哈哈——”
在一群少男少女的哄笑声中,一连串憋闷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推开小屋的门走了出去,她看见一个面熟的少年正被人围成一个圈,跌坐在雪地中央。
少年的臂上还缠着一圈白布带,是上次为了护住她时留下的痕迹,殷红穿过灰白,化作淡淡的血沫般的红色。
“谁让他同他那早死的老娘一样,是个晦气的狐狸种,狐狸最会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当然是发骚了!”
“哈哈哈哈——”
人群中为首的另一个少年,一脚踩在那个被叫作阿狐的少年的肩上,恶狠狠地碾了碾腿脚,恶狠狠道:“阿狐,别以为你得了音娘青眼就可以目中无人了,等你年岁到了,音娘一准把你卖出去做娈童,你信不信?”
阿狐面上渗出层层薄汗,下颌紧绷,唇色发白,像是没有把旁边嘲讽的话放在心里,他只是一味的紧闭着眼,蜷缩着身体,忍受着。
她转身合上门,从门后的夹角处翻出一根藤条,拼劲力气往门上抽了几下,接着她撕扯着嗓子开始哀嚎。
“师父、师父,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喊完一句,就趴在门上听外头的动静,果然,门外的吵闹声一时间全都静止了下来。
她趁机又喊:“师父,饶命啊,师父!”
一边喊,一边挥起藤条胡乱狂抽,她越抽越起劲,为了显得逼真,还亲自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倒了几上的油灯,噼啪浇了一地。
门外人听到门里的人嚎得这么惨,抽打声落雨似的没停过,个个吓得浑身一噤,脚步声乱作一团,不一会儿就全都跑光了。
她听门外总算没了声响,这才放下藤条,鬼头鬼脑地从屋内走了出来。
“你还好吧?”
她走到少年旁边,将他扶站起来,手不小心碰到了他臂上的伤口,少年眉头微微一皱,带着唇角的破口裂得又大了些。
“哎呀,我这……”
她有些窘迫,只好招呼少年道:“我屋里有药,要不你来,我帮你擦擦。”
她确实有药,且还不少,这都多亏了音娘的“好心肠”,每回训过她,都会命人再送一些新药来,生怕她这棵将来的摇钱树会破了相似的。
少年挣开自己的胳膊,僵硬地摇摇头,就想往回走。
她一步拦在他的身前,就像那天他拦在她的面前,不让她踏出那扇门一样。
“你叫阿狐?”
这回,少年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他们为何要欺负你?”
少年埋下头,依旧不答。
“你又为何长得和我们不大一样?”
她指了指少年卷曲的发尾,以及眼眶中那双浅如琥珀的眸子,期待着他的回答。
她好似是忘了,音娘告诉过她,阿狐是个哑巴,她就这么立在那,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少倾,阿狐总算认命似的蹲下身来,随手捡来一条掉落在身旁的松针,在铺着薄雪的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随后,也头都不回地走了。
她楞在原地,围着那字左绕右转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糟糕,她忘记告诉阿狐,她不认字的。
春去秋来,院里的树叶绿了又黄,枝头的红花开了又谢。
如今,又是一年春至。
这三年里,她随音娘学了不少东西,体态也丰腴了不少,就连迈出步都有了几分风韵。
她和阿狐成了最好的朋友,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有说有笑。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她在说,阿狐就只管静静地听。
女闾的日子虽苦,但有阿狐在,她倒也不觉得难捱。
近来,她都还算乖巧,各门技艺都有所精进,因而在春时下过第一场雨后,音娘允她带着阿狐一同上街,去铺里采买一些做春服用的料子。
回程的路上,田埂上扬起的风翻起天边五彩斑斓的纸鸢,灵动狡黠,却也自由。
她与阿狐抱着绢布,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
忽地,一阵馨香飘过。
她随风回眸,只见身后的阡陌之上,伫立着一道如玉般的人影。
那人在春风中对她含笑。
“可还记得我?”
那人问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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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狎客——也称嫖客。
第3章
她从未见过如此美的一张脸,美到似乎不像是这尘世中的一个人。
三年前的那片黑暗中,她在晨曦的微光下也曾窥探过他一回,她本以为那已经是这世上最美的一幅画。
却不曾发觉,一个男子的美,竟可以让身为女子的她都自惭形秽。
他有着墨黛色的长发,不似瀑布,更宛如丝缎。
他那一双让人心悸的桃花眼,眼尾修长,眼神澄澈。笑起来时,双眼微微弯曲,仿佛浮现出月牙的形状。
而他身上的凝夜色的深衣,繁复高贵,沾染着只有贵族才配拥有的沁脾熏香。
三年未见,他也高出了当年许多,较之从前,更显得俊美卓然。
他走了过来,像初见时那样用手抚摸她的额头,轻柔道:“过得还好吗?”
不知怎的,这不动声色的一句话,偏在她眼中惹出一股热潮,差点就将她彻底裹挟。
三年了,她本以为他早把自己给忘了。
抛她在那水深火热的女闾之中,仍由她像即将溺毙的人那般垂死挣扎。
“想哭?”
他问。
她摇摇头,把怀里的绢布又抱得高了些,正好挡住快要下滑的嘴角。
“很好,这就对了。”
“眼泪无用。”
他鼓励似的说:“若是哭了,你早就死在那年的大雪里了。”
她用力地抿嘴,用力地点头,执着地不肯让眼眶染上一点儿湿气。
纵使音娘无数次告诉她,男子都喜欢女子顾影自怜的模样,但她却从未真正地记住过。
她总是坚定地以为,倘若哭了,就一定会被抛弃。
倘若哭了,这充满血腥和屠戮的世界,也一定会将她四分五裂。
“我记得,你还没有名字。”
他依然在笑,冰凉的指尖略过她娇嫩的脸颊,轻轻挑起。
面对他,她就好像身后的阿狐,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只会简单的点头和摇头,多一句的回应也不会有。
“你想要个怎样的名字?”
他认真地看向她,眸中露出情意仿佛下一刻就能钻进她的眼里。
她柔软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垂下眼睑,蓦然道:“任凭恩人吩咐。”
“素萋。”
他轻唤一声。
虽不知道他在叫谁,但当她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了片刻出神。
有那么一瞬的恍惚,这个名字好似同她与生俱来一般深深烙进她的心里。
她想,或许这本就是她的名字。
他收回手,指尖抵住自己尖翘的下颌,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都追随着她。
她在他莹亮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投影,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投影。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此名可好?”
她又点点头,拼尽全力说出的“好”字带着微微的嘶哑。
她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甚至都搞不懂这到底是哪两个字。
她只知道要应承他,只凭本能地去应承他。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多么美妙的一句诗,从此她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初春的寒气咄咄逼t人,车外虫鸟鸣啼,田间地头边的野草匆匆抽出嫩芽,阳光温暖和煦。
她随他攀上车,躲进他的狐皮大氅里。
阿狐同车夫一起坐在车舆前的座上,唇边隐约闪过一抹笑意。
马儿缓缓仰蹄,驶出的惯性带得她往那人身上倾了倾,她急急坐正,局促地偷瞄了他一眼。
他侧身替她轻拢氅领,温声说道:“我无名,字郁容,你往后不必再唤我恩人,只叫我一声父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