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7)

  “做妓子的哪个不是衣貌华贵、体态丰腴,你再看看你,若真有谋生的技艺,又何愁在凝月馆待不下去,还跑来我这红香馆搅混水。”

  “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的,识相的还是赶紧走,免得我让人哄你出去。”

  管事自顾自一通乱吠,两条黑眉臭虫似的蜷曲,那见人下菜碟的模样令人作呕。

  可素萋并不想失去这个机会,若能在红香馆留下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四处打探公子的下落。

  这里是曲阜最大的女闾,公子如若到了曲阜,兴许也会来这里寻她。

  门外小仆见管事的发了邪火,擅自主张溜进门来,拉住素萋的手臂就往外拖,一边拖还一边冲她小声嘀咕:“你还是快些走吧,管事的脾性不大好,若惹得他不高兴,定叫你讨一顿好打。”

  “不、不要。”

  素萋猛然挣开小仆的拖拽,以她的身手力道,寻常小仆还真不是她的对手。

  那小仆被她带得脚下一滑,扑通趴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门外听见了动静,乌泱泱又窜进来几个人,擒住她的胳膊就想把她给扔出去。

  仅此一番闹腾,她脸上的覆巾松松垮垮地掉了下来,秋叶般飘飘然荡在空中。

  “慢着。”

  蓦然,丝绢屏风后头传来一道男人清雅的声线,那声线清晰悦耳,好似回旋在流泉中清透的水声。

  “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不曾露脸,阳光透在素白的屏布上,依稀能看清他颀长的身影。

  几人听命松开了素萋,躬身退了出去。

  素萋埋头捋了捋衣袍,朝屏风方向微微屈身,回道:“奴家名叫素萋。”

  “素萋?”

  男人低声笑了笑,又问:“你头上的杏花玉簪是从哪儿来的?”

  素萋老实道:“是奴家的第一位恩客给的,凝月馆有规矩,妓子的梳拢夜不收钱财,适才得了这支簪子。”

  事关公子,她仍需谨小慎微。

  既然尚未摸清对方底细,自然也没必要说得太过清楚。

  公子一路在外,齐宫里的势力亦是对他虎视眈眈,轻易还是不提及的好。

  屏风后头的男人沉默良久,忽然转过话题。

  “如此说来,你在凝月馆待过许久?”

  “正是,前前后后恰有三年。”

  “可会唱什么曲儿?”

  素萋抬眸看向屏风上那道黝黑的影子,恍然想起前几日在街边小亭下见过的那张朦胧面孔,她下意识地答道:“会。”

  “《杏花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屏风后的男人就像彻底失了神般,再没了半点声音。

  倒是那狗头嘴脸的管事最懂得见机行事,忙命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小仆去把琴取来。

  布置好琴台,素萋款款落座,玉手拨弦,一曲《杏花恋》娓娓道来。

  “清风过亭,泪别郎君,挽袖轻音传。”

  “日暮晨昏,静夜疾风,莫叹杏花恋。”

  那日亭下女子吟唱的是此曲上半阙,今日再由她续上这下半阙也算是有始有终。

  一曲毕,屏风后久久没有回音。

  俄顷,她正欲起身,忽听那男人问:“这曲儿是谁教你的?”

  她道:“是素萋跟师父学的。”

  “你的师父是?”

  “凝月馆音娘。”

  “哈哈……”

  突如其来地一声长笑,打断了她的思绪,那男子幽幽道:“果然不错,没想到你竟是音娘的徒儿。”

  素萋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试探问:“你认识我师父?”

  “不认识,只是音娘名气大,我身在曲阜也略有耳闻罢了。”

  言语间那男人从明亮的丝绢后头走了出来,他亦如几日前的那样,将长发束得端正,只是身上又换了件铅白色的深衣,却依旧不失风雅华贵。

  男人缓步走到她身前,脸上带着沉稳谦和的笑意。

  雕花镂窗外的落叶在飞舞,穿堂的轻风尽数扑向他。

  他的衣袖被风吹得飘荡,飘荡在他身后反着树影的屏风上。

  他的声音如悠扬的琴声那般动听。

  “你可认识一个人?”

  他轻盈地问她。

  “齐国的公子……”

  “郁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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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素萋心里一沉,眼前的男人说话并没有齐人的口音,若并非齐人,又怎会知道齐国的公子是谁。

  她心里有了提防,便愈发不能实话实说,只装作不明所以道:“奴家不知什么齐国的公子,奴家是个莒人,自幼也是在莒父长大,并未见过多少齐人。”

  男人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莞尔道:“既如此,那你便在红香馆留下吧。”

  他招呼管事的又嘱咐了几句:“给她单独收拾出一间卧房,不可同旁的妓子挤在一起,再拨个人好生照应,切不可出半点差错。”

  管事的挠挠头,左右为难。

  “这……这恐怕……”

  “怎么?很难办到?”

  “不是不是。”

  管事的连连辩解:“小的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她一无名气、二无来头,将她留下怕也不能叫家宰大人相中吧。”

  男人凛然道:“这就不必你多虑了,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办。”

  “至于家宰大人能不能相得上她,那得凭她自己的本事,你我都不可妄加揣测。”

  他背起手往门口走了几步,复又停下来敲打道:“记住,往下再选人进来,切不可只看衣着和名声,有没有真本事需得试过才知道。”

  “家宰大人狎妓多年,眼光毒辣、品味独到,他要相中什么人,不是你一介小小管事可以决定的。”

  “是是是……”

  管事的把脑袋埋得t低低的,和钻进洞里的耗子差不多。

  男人刚提步走出门,他便冲身边的小仆吆喝道:“你来,往后就你跟着她吧。”

  “东馆哪儿还有几间空屋,你带她过去,叫她自己挑一处吧。”

  “是。”

  小仆乖巧应声,拽着素萋飞快溜了出去。

  二人刚踏上回廊,素萋就耐不住好奇问道:“方才那个将我留下的男子是谁?”

  “他也是红香馆的人吗?为何他好像比管事的分量都大些。”

  “他呀。”

  小仆弓着腰走在前头,老实道:“他不是馆里的人,却比馆里任何一个人都有威望。”

  “莫说是管事的,纵是整个红香馆都得听他的。”

  “当真如此?”

  素萋暗自咂舌。

  “那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仆摇摇头。

  “什么来头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听旁人都唤他一声长倾大人,此次家宰大人相选家妓一事也是由他全权统管,想必应是家宰大人的心腹吧。”

  “如此说来,我既是被他留下的,那便是有望被他送给家宰大人了?”

  “那可不好说。”

  小仆接茬道:“家宰大人向来刁钻得很,自从他在曲阜后,时常出入各家女闾,赏玩过的妓子不到一万也有上千,一般人哪儿能入得了他的眼。”

  “若非如此,管事的也不会大费周章,还特意派人从洛邑请了几位名妓过来,怕得不就是曲阜的妓子都叫他腻味了吗?”

  素萋吃惊不已,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她之前打探到这曲阜的女闾少说也有百家,光造册在案的妓子就不下三千人,难不成这三千人他都见过、还都狎过?

  若此事为真,那他还当个什么家宰,鲁国宫里的国君恐怕都没他艳福享得多。

  正琢磨着,小仆领她到了东馆院前。

  这是一处四方形小楼,不高仅有二层,灰木色的建筑乍一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走进一瞧,才发现每根廊竹上都雕刻着繁复的图案,既有百鸟祈福、也有百花齐放。

  “这儿就是东馆了。”

  小仆指了指一楼的几扇木门,道:“这几处都是空房,你可随意挑一间来住。”

  素萋绕在廊前来回走了好几圈,啧啧叹道:“你们这红香馆可真不赖,小小一处木楼竟修缮得如此精美,不知道的还当是到了鲁宫。”

  小仆暗笑道:“我虽没去过鲁宫,但想也知道宫里定比这还好。”

  “想来你从前在莒父也没听说过,这红香馆可是家宰大人亲自督造的。”

  “诺,就这一处东馆,那可是修了整整三年,撒下去的钱财更是不计其数。”

  “既如此,为何还有空置,岂非可惜?”

  小仆长叹一声:“想要住进这里头,又何谈容易,这可是红香馆里最金贵的地方,寻常妓子哪怕熬到人老珠黄也休想踏进来半步。”

  “还是你命好,叫长倾大人一眼相中,若非得了他的应允,你纵是侥幸进了馆,也得和旁的妓子一同睡在北馆的大通铺里。”

  原来这一处红香馆竟还有这么多讲究,恐怕这里的日子不比从前在凝月馆好过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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