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此时唱的一首《杏花恋》,正是素萋再熟悉不过的曲儿。
那是音娘最爱的一首歌儿,也是音娘最擅长的一首。
她不由顿足回眸,只见身后一处三层小木楼的顶上,有一方空幽小亭。
亭中四面透风,并无凭栏窗棂,唯有朱砂色的华幔随风飘荡。
亭内有一年轻女子坐于案前,素手抚琴,口中吟曲,身前焚香。
余烟袅袅的浮香之中,有一束发男子盘坐于亭下中央,他身穿酂白色直袖袍,面容隐在香烟中看不清晰,手握的杯中酒兀自倾斜而下。
不知是何处来的机缘,就在素萋怔神的顷刻,那男子也似是有所感应般转头看向街边。
素萋立在人群潮涌的街头,与那男子的目光,在不期而遇中撞了个正着。
偏在这时,一小商贩挑着扁担从她身边经过,不经意将她往人群正中又挤进去了些。
她被带着原地转了几个圈,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再往那处小亭上看去,却再也不见那男子身影,唯剩那一脸愁容的女子,依旧沉静抚弦,唱着一曲《杏花恋》。
素萋决定先在曲阜找间像样的旅店住下,再随处从几家女闾中一边打探公子的下落。
既是公子要她到曲阜来的,想必先走一步,他也是定是来了这里。
在旅店安顿好后,素萋不敢多作歇息,她从店家的口中打探到,曲阜最大的女闾叫红香馆,就坐落在曲阜的北阙长街上。
平日亦是生意繁忙,近来则更是门庭若市。
要说缘由,还当从鲁国大夫修阳的家里说起。
大夫修阳属鲁国季氏,是鲁国当之无愧的卿家贵族,季氏手中有封邑、有私卒、人口和粮食,权势一度凌驾于鲁国公室贵族之上。
而修阳家里还有个家宰来头不小,他名叫支武,原先曾在齐国受齐国国君重用,后卷入齐国后宫纷争,继而闯下塌天大祸,不得已才从齐国出走,逃到鲁国安身。
这个支武负责管理大夫修阳家里的所有事务,是季氏名副其实的掌权者,就连封地邑宰见到其也要退避三分。
在鲁国,公权由季氏掌控,而在季氏,家权则由支武掌控。
说来说去,这支武竟还误打误撞,成了鲁国真正的掌权者。虽只是个家宰,却拥兵自重,从他手上传出的行令,朝发夕至,无敢不从。
所谓陪臣执国命,无不如此。
可这支武纵是权势滔天,也依旧摒弃不掉男子一贯的秉性,权钱酒色,无一不是。
而这其中,又以狎妓最胜。
此间红香馆生客兴隆,无非是占了这位家宰大人的光。
近日,听闻他广派下属游走在曲阜的各个女闾之中,无论规模大小从不疏漏,为得就是选出最貌美、最出挑的妓子收为家妓,并以此献给大夫修阳,亦或鲁国的国君,从而进一步掌控整个鲁国。
素萋听到这,蓦然想起公子曾经的嘱托,心下愈发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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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文中《杏花恋》是由本文作者根据琴曲《想夫恋》改编。原曲在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作品《金阁寺》中有记载——这首琴曲,名叫《想夫恋》,谣曲《小督》中唱道:“明月夜,访佳人,跃马登程。**寺,琴音传,似山雨松风。莫非是,美人儿,良宵抚琴?好一曲,《想夫恋》,感我心胸。”
2、关于鲁国国君、大夫及家宰的设定来自于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鲁国是周公旦的封国,分封制在周公旦手上完善并推广……。国君把地分封给了大夫,大夫把地分封给了家臣,家臣一旦势力壮大,就能把大夫架空,从而控制大夫,甚至更进一步,控制国君。……孔子把这个混乱现象称为‘陪臣执国命’。”
第23章
素萋决定先去红香馆碰碰运气。既然支武已在女闾中大肆招揽妓子,那红香馆定是绕不开的必经之地。
若能顺利进了红香馆,也不失为接近支武的一种办法。
因而她拿出抛开食宿外身上仅剩的几枚刀币,去了布铺定了身合适的行头。
作为妓子而言,服侍的华美炫丽直接决定了她的身价和气质,按理来说,这块儿是万万省不得的,但她身上再没了多余的钱财,只得将就定了身相对朴素的直裾单衣。
走到红香馆门前,果然人声嘈杂,过往不绝,许多盖着覆面的女子沿街排成一条长龙,神色焦灼地站在原处等待。
素萋拢紧自己脸上的覆面,挤近门前拉住一个小仆,问道:“这位小兄弟,请问红香馆可还收妓子吗?”
小仆缩着脖子,指了一下街边的长队,叹道:“喏,这些都是要来我们红香馆的,你若也想来,就跟在后头排队吧。”
素萋望了一眼看不到尽处的人头,一时语塞。
“这、怎会有如此多人?”
做个妓子又不是什么好事,若非战俘、罪女,走投无路之人,又有谁会来干这档腌臜营生。
从前的她要是有的选,哪怕有口饭吃,也绝不会进女闾。
可这女闾一旦进了,妓子的名头便永远跟着她,再也逃脱不掉。
小仆讪笑:“这你就不明白了。如今家宰大人广招家妓,我们红香馆可是全曲阜最大的选地,之后家宰大人定会亲自派人前来相选,曲阜多少女子都盼着这一遭呢。”
素萋不解地皱了皱眉,难不成当今世道竟落魄至此,女子不以自求谋生,还以做妓为荣?
素萋还没再问,那小仆又t得意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遇,你瞧,门外这些可都是别家女闾中的红人,从前她们各凭本事也能混口饭吃,而今不都挤破头想到红香馆来。”
“不仅如此,这其中说不定还有不少良家女。”
“倘若当真飞出一只金鸟,飞进了鲁宫,那该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素萋思索着点点头,心想这回还真有些棘手。
她虽在凝月馆待过三年,日日受音娘亲身教诲,本事是学过不少,但也没什么切实经验。
后来她长期跟在公子身旁,公子虽要过她一回,却鲜少叫她使过什么手段。
想来也是有些惭愧的,她虽是个妓子,可却从不曾接过什么正经狎客。
既没有良家子的纯贞,又没有妓子的老道。
如此不上不下,委实有些尴尬。
不过人都来了,她总要想着法子试试,于是乖乖站去了人群的最末端。
约摸等了小半日,这才好不容易轮到她。
好在她学过武艺,体力耐力自是寻常女子比不得的,哪怕站了这许久,旁人早就蔫了吧唧地像残花败柳似的,唯有她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下一个。”
门前小仆扯着嘶哑的嗓门唤出一声。
素萋赶忙迎上前,垂眸应道:“小兄弟,该是奴家了。”
小仆点点头,飞快转身走在前头。
“你随我来。”
她随小仆踏入红香馆正门中,穿过一方露天的前院,再走过一道长长的回廊,终于,二人在一扇乌青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管事的就在里头,兴许一会儿会寻些法子考你,不必慌张,大多都是平日的接客待事之道,若见你有潜质,管事的自会将你留下好生教养。”
素萋点头。
“多谢小兄弟。”
她先叩门三次,听屋里有人回应才敢推门进去。
这些基本礼数都是从前凝月馆的规矩,不过音娘说过,天下女闾大差不差,走到哪儿规矩也都差不多。
屋内宽敞,四面透光。
正南方向的墙上挂了一扇半人高的雕花镂窗,阳光从南面的树影中落了进来,恍恍惚惚映在一座偌大的丝绢屏风上。
管事坐在正中的匡床上,两条黑黢黢的眉毛紧紧揪在一起,看似不胜厌烦。
“你叫什么名字,打哪儿来的?”
素萋躬身行了一个拜礼,回道:“奴家素萋,莒国人,是从莒父来的。”
“莒父来的?”
管事沉重粗重的嗓门问:“既是莒父来的,又为何要到我红香馆来?”
素萋道:“世道混乱,奴家无父无母亦无亲人,一个弱女子自是活不下去的,想来贵处讨口饭吃。”
管事上下打量她一番,又道:“可我红香馆向来不养闲人,你还是另寻出路去吧。”
分明方才还说会考考她的,怎得突然就反悔了?
素萋急切往地上一跪,恳求道:“奴家本身就是妓子出身,曾在莒父的凝月馆待过,各项技艺也由师父教导得差不多了。如今流落在曲阜已然无处可去,还请管事的留下素萋,赏口饭吃。”
管事连连扇手回绝:“莫要再提,而今我红香馆门前什么样的妓子没有,纵是洛邑来的名妓也有几个,小小凝月馆又如何算得上排场。”
“我这可不是什么乡野草包都要的,你衣衫质朴、身形纤瘦,自然不够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