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33)

  “我也是死过一回,方知这其中道理。”

  “只不过大多数人,不如我这般幸运,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难得他有这机遇,我怎能不加以利用,好好点拨他一番。”

  “也好让他涨点教训,往后再不敢苛待t于你。”

  他说着,嘴角微勾,眉宇间竟浮现出一抹公报私仇的快意。

  素萋蹙眉,忍不住嗔了一句。

  “你倒是痛快了,可把我骇得不轻。”

  “还以为真要交代在那。”

  她这话并非埋怨子晏,实乃在埋怨自己。

  若非子晏行此一举,她也不知何时才能直面自己的心意。

  或许,庸庸碌碌。

  或许,汲汲营营。

  终此一生,她都会与之错过。

  错过,又何止七年。

  一朝失去。

  也让她尝尽了无可挽回的悔悟与沉痛。

  子晏煞有介事地挺直腰板,双手抱臂,眯起凤眸,斜睨了她一眼。

  “他险些将我害死,我只吓一吓他,还不行?”

  “素萋,你可真够偏心的。”

  “到底谁才是伴你七年的丈夫?”

  素萋止不住掩嘴发笑,无可奈何地道:“是你。”

  子晏这才松了紧绷的神情,眼底荡开得逞的笑意。

  “看在他认了一回命的份上,就当他尝过我一命了。”

  “所以,素萋……”

  “我是心甘情愿放手的,并非败于较量,输给了他。”

  素萋仍是笑着,边笑还边频频点头,只作认同。

  子晏收敛了笑,格外郑重地道:“能和你朝夕相伴,有一段夫妻之缘,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若有机会,我会去探望你们。”

  “替我转告紫珠,我很想她。”

  她低下头,低吟道:“她也很想你。”

  “每天都会念叨你起来。”

  子晏又勾起笑,轻轻将她带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头顶。

  “去吧。”

  “素萋。”

  “大胆往前。”

  他垂头,在她额上印下轻浅一吻。

  “你不再是我的妻子。”

  “但我永远会是紫珠的父亲。”

  第200章

  不日,鲁国国君暴毙于宫中。

  祭礼之上,几位年纪相当的鲁国公子皆因哀恸过甚,相继引疾而亡。

  国不可一日无君。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仓促从公族旁支中遴选一位幼子继位新君,由大夫支武摄政辅佐。自此鲁国权柄,彻底沦落他人之手。

  周遭诸国纷纷引以为戒,闻风而动,或肃清内庭,或贬黜权臣,均以雷霆之势制衡卿族势力。

  却仅有一人除外。

  从前一向深谋远虑的齐君,不知因何缘由,竟反其道而行之。

  先是令先君之子公子信协理朝政,再赦卿族长倾官复原职,予以辅政。加之周王姬善能,坐镇内宫,兼引王室,齐国朝局日渐安固。

  至春,齐合诸国联军再度征讨赤狄,大张挞伐,破军杀将。

  侥幸残存的赤狄遗部尽数北逃,溃散荒原之外,百年不敢窥近中原。

  而后,终日沉疴难起的齐君拖着残惫之躯,去了远郊离宫休养。

  临行前日,有人伏于金殿外长跪不起。

  素萋本想视而不见,但见殿外春寒逼人,雨雪纷飞,终究是于心不忍。

  命人取来一件厚氅,搭在臂上,缓步走了出去。

  两个小寺人埋头挪开殿门,忽地一阵冷风兜头袭来,她拢紧了衣襟,往风雪中那道碧翠的身影走去。

  片晌,沾着斑驳雪渍的丝履停至眼前,青衣仰起头,抖了抖被雪染白的眼睫,怔怔望向来人。

  素萋与那双暗含忧隐的眸子相顾无言,有顷,抖开氅袍,轻轻覆在她身上。

  青衣往雪面上重重叩了一道,颤着声道:“青衣求见君上。”

  素萋长叹一声,道:“君上染疾,不便见人。”

  青衣咬了咬牙,似是狠下决心,开口说道:“夫人可是在记恨我?”

  素萋冷嘁一声,笑道:“记恨你,便叫你冻死在这好了。”

  “偌大的金台,也不缺你一个侍婢。”

  青衣绷紧了脸,紧攥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闷了半晌,到底是不情不愿地说了句。

  “婢……谢夫人恩典。”

  素萋便问:“为何要见君上?”

  青衣哽咽地道:“婢……想出宫。”

  “归家。”

  素萋俯下身,垂眼望向那双盛满哀戚的双眸,郑重地道:“要走容易,只这一去,再回不来了。”

  “你可想清楚了?”

  这样的话,曾是青衣对她说过的,如今,也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青衣顿了顿,笃定道:“不会再回来。”

  素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

  “余下的,我会寻个时机同君上说。”

  青衣以额触雪。

  “多谢夫人。”

  素萋不作停留,径直转身离去,适才迈出几步,忽起一阵疾风,卷着雪沫迷了眼睛。

  “夫人!”

  青衣在身后,扬声喊她。

  她驻了步伐,却没有回头。

  “那日,青衣都是骗夫人的。”

  她仍旧没有回头,踩着脚下细碎的雪,渐行渐远。

  穿过积雪的廊檐,步入殿中,燎炉暖融,三足金鼎内,烟痕缕缕,焚香袅袅。

  她轻挽纱幔,为榻上沉睡之人点上一盏孤灯。

  火光微曳,拉长了他的侧影,落在飘拂的薄纱上,映下山峦般的轮廓。

  她伸手,抚上那微皱的眉间,抚平一道道崎岖的沟壑。

  “郁容。”

  唤他。

  宁静而又轻柔。

  窗外,檐角的冰凝随雪水一同淌下。

  春。

  真的来了。

  遥远的楚地送来一卷帛书,才展一角,幽然的兰草香裹着南边独有的潮气,扑鼻而来。

  帛上的墨痕微微晕染,却掩藏不住熟悉的字迹。

  芈仪在书中写道——

  将春末嫁于令尹子章,等帛书传至临淄时,只怕早已结缡成礼。

  只可惜,不能邀她与周王姬前去郢都观礼,细思下来,委实有些憾然。

  至于两族纷争,日前已在子章运筹之下,尘埃落定。

  若敖族平冤昭雪,势头再起,蚡冒族声势受挫,居于下风。

  一直流落在外的子项也携妻儿回了郢都,一同回去的,还有从前伴在令尹府的卫人贵宝。

  倘若子晏愿意,随时都能回去,只是四处遣人打听,依旧寻不到半点下落。

  特传这封帛书,为的还不止这些。

  芈仪说,她与子章商议过了,打算日后生个壮实小儿。

  若头次生的不是,那便再生一次,若再生的仍不是,那便还生一次,若次次生的都不是,那便生到是为止。

  总之,她得千方百计、拼尽全力也要生个小子,方能把远在齐国的儿媳给骗回去。

  怎料,这夫妻之间的一番盘算。

  她认了,子章也认了。

  却有一人死活不肯。

  便是子项。

  他振振有词,说是已为人父,曾有诺于稚子,不得食言。

  原是他早就应允了遂儿,将来要许紫珠为妻。

  于是乎,他与子章二人,但凡相见,必要争个面红颈粗。

  二人均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子项直言不讳,道:“指腹为婚,好歹有腹,这腹中空空,指来给谁?”

  “何况,两小儿自幼青梅竹马的情意,后来者岂可相比。”

  子章不甘示弱,道:“姻缘之情,哪来的先来后到,又不是市井买卖,还轮个迟早次序。”

  芈仪旁观一回两回,只觉头痛脑热,旁观三回四回,突感胸堵气短,待到五六七八回……险些命去半条。

  故此修书,来问问素萋的主意,也托她辗转探探紫珠的心思,尽快给个准信,也好叫那整日争强斗胜的两人,趁早歇了这口气。

  一个是两小无猜的玩伴,一个是素未谋面的佳配。

  若换作她是紫珠,也着实有些发愁。

  再看那处在风暴中心的人呐,却是一脸的春风得意。

  在离宫广袤青芜的草地上,迎着阡陌吹来的风,没心没肺地大笑,无拘无束地奔跑。

  曳在风中的紫金纸鸢,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檐上雪渐缓消融,煦风吹皱积水的洼面,廊角檐铃随风和鸣。

  廊下长椅上的人,在春暮碎金的光影下,颤开软茸的睫羽。

  “若我哪日不济,你便带紫珠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微风捎过他的发丝,掩去了若隐若现的神情。

  “去哪里?”

  她故作沉吟,明知故问。

  他道:“去哪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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