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32)

  “你说的话。”

  “我一句也不想听。”

  “不想听,我也要说。”

  他声线低弱,近乎呢喃。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咬咬牙,还是点了头。

  “只有一句话。”

  “也是我最后的愿景。”

  他在一片昏沉中,还是搭上了她的手背,轻抚、缠握……久久不肯松开。

  “杀了我也好。”

  “不要离开我。”

  从唇齿间淡淡吐出一句话,仿佛耗尽余生那么漫长。

  “此生……”

  “我只有你。”

  “信我。”

  蓦然,一滴泪,滑落。

  那双如冰凌般易碎的桃花眸,深沉、空寂,染上浓郁的血色。

  原来,他哭的时候,流出的,是血。

  少顷,盛满疲惫和释然的双眼徐缓合上。

  她心头一拧,仓皇探向他的鼻息。

  还好……

  虽是微弱,到底还有。

  只是她始终高悬的心,迟迟安放不下,连带着眼底酸胀,胸口闷堵。

  就在此时,子晏默然解下肩上玄色的披风,手臂一展,递到她面前。

  微风裹着披摆,拂过她的手背。

  她敛眸,轻道一声。

  “谢谢。”

  而后,轻柔地将披风盖在他身上。

  大夫府上,几位医师步履匆匆,来去如风。

  前一位的衣摆刚掠过门槛,后一位的步履已抢入房中。

  大大小小的药箱狼藉满地,零零碎碎的药材堆积如山。

  一连忙活了整宿,直至天近黎明,才有那老道的医师轻合门扉,迟缓地拱手作揖,神色肃然地交代。

  “贵人玉体,目下伤情凶险,若非早年习武积底,惟恐难过此关。”

  “然,药石有穷,医术有尽,虽能续命三分,可能否熬过一劫,全在贵人自身的根骨天命。”

  素萋目涩面沉地点了点头,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医师后退三步,执礼避让。

  她缓步房内,闻见一阵浓烈刺鼻的药味,其中仍隐隐藏着点点血腥。

  她于榻边坐下,掀开纱幔,只见一张双颊深陷的脸,削瘦、嶙峋,泛着层起的乌青,眼窝渗透浅红,双唇灰白似雪。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在她的印象中,他从来都是云姿月韵,清绝风华。

  而非如眼前,病骨支离,神气凋残。

  眼下,她如心中所愿,见到了子晏。

  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开怀。

  反倒是内疚、惭愧、自责、挫败……,这些无从言说的、消极的情感,沉重地压满了她的心绪。

  此时,她终于知道,她离开他那年时,他心中的悔恨和绝望。

  “我不该同你赌气。”

  “更不该离开你。”

  她幽幽地说着,望着榻上沉沉昏寐的人,说出积压已久的心里话。

  “你定要好好地活。”

  “我再也不会离开。”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轻微的叩门声,极轻极缓,生怕搅扰此刻安谧似的。

  素萋起身推开门,却见子晏已然摘去了覆面,于平明的微光下,浮出一痕淡然的微笑。

  “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转头看了看那一动未动的人,一脸怅然地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步至一处幽僻清雅的庭庑中。

  微明时分,天光还未亮透,旭日还未东升。

  隆冬之晨,破晓的寒气浸润了挂坠残雪的枯枝,凝白的草埔上结满了晨曦的冰露。

  清雾弥漫,万籁萧瑟。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被冰雪尘封。

  美极了。

  子晏蓦地回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她。

  良久,低沉道:“见过你一面,我也该走了。”

  “走?”

  “去哪儿?”

  她讶然问。

  他悻悻地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你……”

  “不回楚国了吗?”

  “回楚国?”

  他自嘲似的笑了,摇摇头,继而道:“怕是回不去了。”

  “经此一事,大王若知道我还活着,若敖族势必会受牵连,回去也是拖累族人罢了。”

  “算了,回不回也都一样。”

  如何能一样呢?

  他从前最忠诚于楚国。

  以他是楚人为傲,以他是若敖族为耀。

  如今……

  如今这般惨淡收场,到底是抹杀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的一腔赤诚。

  “那你往后,有何打算?”

  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子晏露齿一笑,道:“你也知道我的脾性,生来便是条直肠子。一来不会曲意逢迎,二来不会虚与委蛇,如此周旋朝政数年,不仅得罪了不少人,还险些害了你和紫珠。”

  “我问心有愧,也属实不愿再面对。”

  “你就当我是懦夫吧。”

  “反正往后的事,还有子章呢。”

  “我不如……”

  “四海为家,仗剑天涯。”

  如此……

  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如子晏这般,她自是一清二楚的。

  他一向率性而为,生性潇洒,若能从此逍遥自在,又如何不是美事一桩。

  他能想清这许多,当真是好啊。

  他当如鲲鹏,遨游天地,而非囚鸟,受困樊笼。

  “可我……”

  素萋嗫嚅再三,到底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子晏必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坦率接过她的未尽之言。

  “你不必跟我走。”

  “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子晏……”

  她抬起一双雾气翻涌的双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子晏轻笑反问:“舍不得我?”

  “要想反悔也行。”

  她赧然低垂瞳眸,不敢再看他,颤动的双唇也再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字音。

  子晏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眸底暗了暗,片刻又扬起笑意,道:“怕什么?”

  “逗你玩的。”

  “我知道,比起我,如今这样的他更需要你。”

  “我也知道,你虽从来不说,但这么多年来,你从未有一天忘记过他。”

  “素萋,纵然我再自欺欺人,但凭对上你那双眼睛,我便毫无办法。”

  “你不会骗人。”

  “尤其骗不了我。”

  “子晏,这么多年,真的……”

  “对不起。”

  她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脚尖,落在盈白松软的雪上,落在这举目的任何一处,却唯独不敢落进他眼里,只怕再看一眼,她便会愧疚得恨不得一死了之。

  “有什么对不起的?”

  子晏耸了耸肩,轻松笑道:“我也有我的私心。”

  “你做了我七年的妻子。”

  “这可是那个人,想求也求不来的。”

  “再说,我起初也没打算放手。”

  “我来鲁国,也是因这里距离齐国更近,因而入了大夫府上做个门客。只想有朝一日,能够再见你们母女一回。”

  “大夫将我安插去鲁君身边做条暗线,怎料阴差阳错,竟还真见到了你。”

  “如此,我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但他永远不会告诉素萋,他便是在那一刻决定放下的。

  当他看见,有一个人会为了她,抛下一生中所有的荣光、身份、地位、尊崇、以及穷极无尽的权势。

  他便知道,这份纯粹的深情,绝不容许玷污半分。

  那一刻,他从一双即将阖上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别样的从容。

  不同以往,他见过的,那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而是一份温柔祥和、脚踏实地的从容。

  平静,且安逸。

  似乎能因她而死,死在她的面前,是对他莫大的恩泽。

  似乎死在自己手上,对他,亦是最好的结局。

  他真的放弃了。

  也想就此,还清欠下的债。

  子晏深受触动,难得地面对一个从前鄙夷的人,从心底升起一股油然敬意。

  不禁扪心自问,他能做到的,为何自己不能?

  故此,他也能虔诚地放下楚国的荣辱过往,放下曾经所眷恋、执迷的一切。

  正当人心中有了信念。

  天涯海角,一往无前。

  素萋亦是心下释然,沉默片刻,又忐忑地问:“你会恨他吗?”

  子晏笑了笑,道:“这话,你须过问你自己。”

  “你还恨他吗?”

  素萋摇摇头,却没有接上话来。

  “我本也没打算真要他的命,不过是为了吓唬他而已。”

  子晏眯了眯眼,状似使坏地道:“好叫他也尝尝,被人陷害算计是种什么滋味。”

  “人,只有在临死之际,才会后知后觉这一生,最遗憾、最后悔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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