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就如此,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留她孤寂地在这世上。
没了他,她连做好一个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铜炉里的安神香静静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细碎声。
淡淡的余香泛起轻烟,充斥纱幔,弥漫上空,绘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流痕。
红绫思忖半晌,终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君上在门外站一天了。”
“你当真不去看看吗?”
她没有吭声,愣愣出神。
红绫见状,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唉声叹气地出去了。
良久,她缓缓抬眸,看向窗外大雪纷飞,碎琼乱玉,亦不知过了几时。
她神行恍惚地起了身,不由自主地走向门边。
推开门。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顷刻便沾湿了她的眉睫。
目光飘过,不远处的玉阶上,映着一道寂白的影子。
偶有风过,掀起他荡漾的衣角,簌簌抖落些许碎雪。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微微含背,犹如一株被积雪压得低垂的枯枝,抑或是一枝寒梅,孤清而又出尘。
她走近了他,迈出的步子不疾不徐,在身后留下一连串脚印,不多时,又被飘飘洒洒的雪花浅浅覆上。
越过白雾迷蒙的视线,她终于看清了他。
他的眉梢、睫羽都染上了寂寥的白,眼尾赤红,凝出冰晶,飘摇的雪依旧纷纷落下,有的落在他的肩上,覆成两座小小的山峦,有的落在他的头上,将墨黑的发色染成银白,好似一夜白首。
他的脸色,亦如雪色一般苍白,干涸的唇透不出一点颜色。
仿佛一阵风,便能将这道形销骨立的身影,一同坠入这茫茫混沌之中。
“紫珠……”
“怎么样了?”
他眼神空寂,声线晦涩不清。
若不仔细听,定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敷过药,也包完伤口了,应无大碍。”
她静静地回他。
“还哭吗?”
他又问。
“不哭了,刚睡下。”
他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脸上浮出的表情,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能让我进去,看看她吗?”
他倏然看向她,问得小心翼翼。
“下回吧。”
她道:“免得吵醒她。”
他显出一丝落寞,不甘心似的追问:“下回,是什么时候?”
她竟也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斟酌片晌,才道:“许是她愿意见你的时候吧。”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只是他沉默的时间,远比她来得更久更长。
寒风依旧簌簌不停,他微弱的声音几乎被风声裹去,只能听见几个零落的字音。
“她会不会……这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这个问题,她照样没法回答他。
她不是紫珠,不能代她做任何决定,说出任何回答。
因而,她只好说:“等她醒来,我会亲口问问她。”
“天寒雪重,君上请回吧。”
说罢,她微一躬身,正欲离去。
“素萋。”
他怔然叫住她。
“是我太冲动了。”
“不该对她说那番话。”
“她还是个孩子……”
“必然难以接受。”
她并不回头,轻淡道:“君上这话,还是等见了她,亲自说吧。”
“这话……”
“是对你说的。”
他语气不知为何,竟隐隐急切t起来。
“于我,就更不必要了。”
而她却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昨夜我同君上说的那些,并非一时气话。”
“想问的,我都问了。”
“想知道的,我也都清楚了。”
“君上无须多言。”
“素萋不会恨你。”
“但也不会原谅你。”
这一刻,她的冷静与克制,似是这冰天雪地之中,最凛冽的风。
他忽地从背后抱住她,双手交叠,紧扣在她身前。
侧脸轻轻贴附着她的耳廓,吐出的气息化作缕缕白雾。
“我不想听你昨夜的那些话。”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垂落的视线凝固在雪地上,唇齿颤抖,低声下气。
“你到底……”
“有没有……”
“爱重过我?”
“哪怕……”
“一点……”
“没有。”
她说。
没有。
第191章
她蓦地挣开他,转过身来,与他对望。
“跟你走,是为了活命。”
“对你唯命是从,是为了倚靠你活下去。”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也都一样。”
她沙涩的嗓音费尽全力地拼凑出这些话,可瑟缩在寒风中的身子,却止不住地战栗颤抖。
“那你爱重的人……是谁?”
他亦是颤抖着追问,哽咽着,犹豫不决。
“明知故问。”
她扔下一句话,看也不看他一眼,扭头就走。
下一瞬,她的袖边被人紧紧抓住,那润玉般的手在飘荡的飞雪中冻得通红,紧攥在一起,仿佛一块冰。
“你……说……”
他面色惨白,几乎和周围盈白的雪色相融,唇色亦是灰白如烬,唯有眼底透着暗暗的殷红。
“子晏。”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目视前方。
“我此生唯一爱重的人。”
“他都已经死了。”
他几不可信地问。
“死了又如何?”
她冷声道:“活人永远抵不过死人。”
“为何抵不过?”
他下意识地提高声量,想要质问,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弱了下去。
“孤做了这么多,为何还抵不过一个死人?”
他几近哀求地逼问她。
眸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他的泪,是那么炙热、滚烫。
可就是这么炙热的泪、滚烫的泪,却也经不住如刀刮般的寒风,在苍白的面颊上,结成一条条枯竭的冰痂。
她咬紧下唇,咬得快要渗出血来。
掩紧支离破碎的心口,却掩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
心如刀割,恨痛不能欲生。
她拼命地告诫自己、强迫自己,不能回头,断不能再回头。
子晏已经离她而去。
他用他鲜活的生命告诉她一个道理。
死去的人不可遗忘。
永远……不可……
子晏如是。
姊姊亦然。
“死了,才会叫人一辈子记在心里。”
她决然地对他说出这句话。
亦是望他能明白。
她与他之间,横着两条人命,两条于她而言至亲之人的命。
无法忽视,无法逾越。
只好从此划清,不再留恋。
夜,寒风簌簌。
他低弱的声线,形同病入膏肓。
“你要孤怎样?”
“才能记孤在心上?”
“是要孤……”
“偿命吗?”
她厉声反问:“君上难道不应该偿命吗?”
“如果孤死了,便能换回他,你会要孤死吗?”
她抿紧唇,一字一顿地迸出四个字。
“求之不得。”
顷刻,他倏地跪下。
跪在寒气刺骨的雪地里,跪在她拂动荡漾的裙裾下。
也是这一刻,他终于知道。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多余。
或许,只有死了,才能在她心里占得一丝分量。
他伸手,摘下她环插在发尾间的草木簪,颤抖着将那簪子塞进了她的手中,双手紧紧覆住。
霎时,还不等她有所反应。
那簪尖猛然刺进他的胸口,深红的色泽从皮肉下翻涌而出。
一团团殷红如墨色晕染,逐渐渗透衣襟,缓缓滴落皑白之间,犹如雪落红梅,妖冶、凄绝。
“答应孤。”
“杀了孤。”
“你就要忘了他。”
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紧握她的手,不肯松下半分力道。
她透过浑浊的视线看向他。
看他脸上挂着惨淡的笑意,看他眉间豁然舒展,显出前所未有的释然与从容。
不多时,她却连浑浊的视线都被剥夺。
一只冰凉的大掌,猝不及防地覆上她的眉睫。
眼前一片漆黑,尽是无边的空洞。
她听见,耳边响起他近乎乞求的话语。
“素萋,乖,闭上眼睛。”
“等孤死了。”
“你只记着孤。”
“好吗?”
她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动着,破碎的声调来不及发出一个音,便被手下愈渐加重的力道摁灭。
木簪断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