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21)

  却就如此,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留她孤寂地在这世上。

  没了他,她连做好一个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铜炉里的安神香静静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细碎声。

  淡淡的余香泛起轻烟,充斥纱幔,弥漫上空,绘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流痕。

  红绫思忖半晌,终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君上在门外站一天了。”

  “你当真不去看看吗?”

  她没有吭声,愣愣出神。

  红绫见状,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唉声叹气地出去了。

  良久,她缓缓抬眸,看向窗外大雪纷飞,碎琼乱玉,亦不知过了几时。

  她神行恍惚地起了身,不由自主地走向门边。

  推开门。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顷刻便沾湿了她的眉睫。

  目光飘过,不远处的玉阶上,映着一道寂白的影子。

  偶有风过,掀起他荡漾的衣角,簌簌抖落些许碎雪。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微微含背,犹如一株被积雪压得低垂的枯枝,抑或是一枝寒梅,孤清而又出尘。

  她走近了他,迈出的步子不疾不徐,在身后留下一连串脚印,不多时,又被飘飘洒洒的雪花浅浅覆上。

  越过白雾迷蒙的视线,她终于看清了他。

  他的眉梢、睫羽都染上了寂寥的白,眼尾赤红,凝出冰晶,飘摇的雪依旧纷纷落下,有的落在他的肩上,覆成两座小小的山峦,有的落在他的头上,将墨黑的发色染成银白,好似一夜白首。

  他的脸色,亦如雪色一般苍白,干涸的唇透不出一点颜色。

  仿佛一阵风,便能将这道形销骨立的身影,一同坠入这茫茫混沌之中。

  “紫珠……”

  “怎么样了?”

  他眼神空寂,声线晦涩不清。

  若不仔细听,定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敷过药,也包完伤口了,应无大碍。”

  她静静地回他。

  “还哭吗?”

  他又问。

  “不哭了,刚睡下。”

  他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脸上浮出的表情,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能让我进去,看看她吗?”

  他倏然看向她,问得小心翼翼。

  “下回吧。”

  她道:“免得吵醒她。”

  他显出一丝落寞,不甘心似的追问:“下回,是什么时候?”

  她竟也沉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斟酌片晌,才道:“许是她愿意见你的时候吧。”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只是他沉默的时间,远比她来得更久更长。

  寒风依旧簌簌不停,他微弱的声音几乎被风声裹去,只能听见几个零落的字音。

  “她会不会……这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这个问题,她照样没法回答他。

  她不是紫珠,不能代她做任何决定,说出任何回答。

  因而,她只好说:“等她醒来,我会亲口问问她。”

  “天寒雪重,君上请回吧。”

  说罢,她微一躬身,正欲离去。

  “素萋。”

  他怔然叫住她。

  “是我太冲动了。”

  “不该对她说那番话。”

  “她还是个孩子……”

  “必然难以接受。”

  她并不回头,轻淡道:“君上这话,还是等见了她,亲自说吧。”

  “这话……”

  “是对你说的。”

  他语气不知为何,竟隐隐急切t起来。

  “于我,就更不必要了。”

  而她却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昨夜我同君上说的那些,并非一时气话。”

  “想问的,我都问了。”

  “想知道的,我也都清楚了。”

  “君上无须多言。”

  “素萋不会恨你。”

  “但也不会原谅你。”

  这一刻,她的冷静与克制,似是这冰天雪地之中,最凛冽的风。

  他忽地从背后抱住她,双手交叠,紧扣在她身前。

  侧脸轻轻贴附着她的耳廓,吐出的气息化作缕缕白雾。

  “我不想听你昨夜的那些话。”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垂落的视线凝固在雪地上,唇齿颤抖,低声下气。

  “你到底……”

  “有没有……”

  “爱重过我?”

  “哪怕……”

  “一点……”

  “没有。”

  她说。

  没有。

  第191章

  她蓦地挣开他,转过身来,与他对望。

  “跟你走,是为了活命。”

  “对你唯命是从,是为了倚靠你活下去。”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也都一样。”

  她沙涩的嗓音费尽全力地拼凑出这些话,可瑟缩在寒风中的身子,却止不住地战栗颤抖。

  “那你爱重的人……是谁?”

  他亦是颤抖着追问,哽咽着,犹豫不决。

  “明知故问。”

  她扔下一句话,看也不看他一眼,扭头就走。

  下一瞬,她的袖边被人紧紧抓住,那润玉般的手在飘荡的飞雪中冻得通红,紧攥在一起,仿佛一块冰。

  “你……说……”

  他面色惨白,几乎和周围盈白的雪色相融,唇色亦是灰白如烬,唯有眼底透着暗暗的殷红。

  “子晏。”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目视前方。

  “我此生唯一爱重的人。”

  “他都已经死了。”

  他几不可信地问。

  “死了又如何?”

  她冷声道:“活人永远抵不过死人。”

  “为何抵不过?”

  他下意识地提高声量,想要质问,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弱了下去。

  “孤做了这么多,为何还抵不过一个死人?”

  他几近哀求地逼问她。

  眸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他的泪,是那么炙热、滚烫。

  可就是这么炙热的泪、滚烫的泪,却也经不住如刀刮般的寒风,在苍白的面颊上,结成一条条枯竭的冰痂。

  她咬紧下唇,咬得快要渗出血来。

  掩紧支离破碎的心口,却掩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

  心如刀割,恨痛不能欲生。

  她拼命地告诫自己、强迫自己,不能回头,断不能再回头。

  子晏已经离她而去。

  他用他鲜活的生命告诉她一个道理。

  死去的人不可遗忘。

  永远……不可……

  子晏如是。

  姊姊亦然。

  “死了,才会叫人一辈子记在心里。”

  她决然地对他说出这句话。

  亦是望他能明白。

  她与他之间,横着两条人命,两条于她而言至亲之人的命。

  无法忽视,无法逾越。

  只好从此划清,不再留恋。

  夜,寒风簌簌。

  他低弱的声线,形同病入膏肓。

  “你要孤怎样?”

  “才能记孤在心上?”

  “是要孤……”

  “偿命吗?”

  她厉声反问:“君上难道不应该偿命吗?”

  “如果孤死了,便能换回他,你会要孤死吗?”

  她抿紧唇,一字一顿地迸出四个字。

  “求之不得。”

  顷刻,他倏地跪下。

  跪在寒气刺骨的雪地里,跪在她拂动荡漾的裙裾下。

  也是这一刻,他终于知道。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多余。

  或许,只有死了,才能在她心里占得一丝分量。

  他伸手,摘下她环插在发尾间的草木簪,颤抖着将那簪子塞进了她的手中,双手紧紧覆住。

  霎时,还不等她有所反应。

  那簪尖猛然刺进他的胸口,深红的色泽从皮肉下翻涌而出。

  一团团殷红如墨色晕染,逐渐渗透衣襟,缓缓滴落皑白之间,犹如雪落红梅,妖冶、凄绝。

  “答应孤。”

  “杀了孤。”

  “你就要忘了他。”

  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紧握她的手,不肯松下半分力道。

  她透过浑浊的视线看向他。

  看他脸上挂着惨淡的笑意,看他眉间豁然舒展,显出前所未有的释然与从容。

  不多时,她却连浑浊的视线都被剥夺。

  一只冰凉的大掌,猝不及防地覆上她的眉睫。

  眼前一片漆黑,尽是无边的空洞。

  她听见,耳边响起他近乎乞求的话语。

  “素萋,乖,闭上眼睛。”

  “等孤死了。”

  “你只记着孤。”

  “好吗?”

  她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动着,破碎的声调来不及发出一个音,便被手下愈渐加重的力道摁灭。

  木簪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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