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与他,本就是旧日相识,定会对他怀有几分敬畏。
谋战方略,想必大多都交由他来裁夺。
她怎么就没想过呢?
从前在莒父凝月馆的时候,她与无疾相依为命,最知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瘦弱、柔善,又不会吭声,时常遭受年长些的孩童欺凌。
凝月馆里那群无家可归、无人教养的顽童,他们常围在无疾身边谩骂。
骂他是只狐狸生的野种,骂他是个晦气的狐狸崽子。
纵使这般受辱,他也从不反抗、报复。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呐。
一向逆来顺受,默默忍耐。
他从不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又如何会诱敌入彀,将人赶尽杀绝。
与楚之战,必得他人授意。
可那个他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是了。
他是齐国君上。
怎能容忍旁人在他头上动土。
齐军驻地郑国之时,子晏曾出任使臣,代楚王与之交涉,不仅公然讽齐国为婿,更是三言两语直击齐国要害,迫使他不得不退兵休战。
不得不放手。
不得不放她离开。
他乃天下霸主。
如他这般纵横捭阖t之人,运筹帷幄之人,执棋有方之人。
如何能够忍辱含垢,善罢甘休。
与楚国的渊源,恐在那时就已结下了。
她又恍惚想起,赤狄重逢之时,他曾问过她,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那时的她,经受了太多磨难,承受了太多苦痛。
于绛都无数次虎口脱险、死里逃生,早将她折磨得精疲力尽,草木皆兵。
她濒临崩溃,再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
只渴求一份久违的、善意的温暖。
因而他问了,她便说了。
说了到绛都之后,赵氏父子是如何置她于死地,如何设计引她上钩、磋磨她、虐待她……最后又是如何将她押赴处决的刑场。
她一五一十地说,一个字也不曾疏漏。
她还记得,当她说完那番话,长舒一口气,心里好受了许多。
而他,却神情格外凝重。
事到如今,她再回忆起来,亦是万分悔过。
她当初就不该贪图那一时半刻的慰藉,更不该同他倾诉这一段百般凌虐的经历。
若她不说,他便不会记恨赵氏父子。
若他不记恨赵氏父子,也就不会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们。
若赵氏父子不死,无疾就不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晋国的中军将,更不会联合秦国,交好齐国。
楚晋之战,晋军若不刻意避退楚军,围困卫国,子晏也就不会率若敖六卒继续北上,以致后来积重难返,被逼自尽。
这罪魁祸首,哪里是旁人。
不是无疾,也不是他。
分明是她。
是她自己。
是她害了子晏。
几年前的一番话,最终成了刺向至爱她之人的一把剑。
她怎能不痛心疾首,怎能不椎心泣血。
她捡起落在身边的纸鸢,颤颤巍巍地直起身,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一步一步,万分艰难地挪开步子。
朔风夹杂着细雪,化作锋利的石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如同鞭笞之刑,冻极痛极。
从环台到金台,再从金台到环台,一来一去,她竟花费了半日。
去时赶得急,她等不得轿撵一阶阶往上抬,干脆加快脚步,奔得一身是汗。
回来时,她犹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也不知在凛冽的寒风中吹了多久。
当夜,她病倒了。
全身裹着锦衾,狠狠地发着热。
红绫端来药碗,说君上就在门外。
她不发一言,咳了半晌,嘶哑着干裂的嗓音道:“我不想见人。”
红绫一脸愁容,唉声叹气道:“这不是为难人吗?”
说归说,到底还是没能狠得下心。
只听红绫推门出去,嘭嗵一声跪下,畏畏缩缩地道:“夫人今日乏了,已然睡下,君上还是请回吧。”
门外寒风呼啸,盖过万物声响,什么也听不见。
至于他还有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
那憋在心底的一口气,是叹了还是没叹。
她也不知道。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深,一夜无梦。
翌日,天还未亮,便听门外吵吵闹闹的。
她蹙了蹙眉,抬了眼,有气无力地唤:“红绫、红绫……”
“在、在呢。”
红绫拍去衣袍上的雪渍从门缝里溜了进来,低声问:“如何,好些了吗?”
她清了清嗓,虚弱道:“好多了,那药不错。”
红绫双眼放光,得意道:“那可不,我听你的,特意去了一趟金台西殿,请来了周人的王医。”
她宽心地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
“不过这宫里的医师也不差,你为何不让请呢?”
红绫困惑地问。
她道:“没什么,小病小痛罢了,不必太多人知晓。”
“哦。”
红绫似懂非懂地应了声,喃道:“也是,若来的是宫中医师,昨夜君上可没那么好打发。”
红绫说的不错,要让他知道她病了,非不管不顾闯进来不可。
她确实不想惊动他,因而才防了一手。
这时,门外又响起隐隐约约的嘈杂声,细听似是争吵。
“这天都没亮,外头何人喧哗?”
“一群没出息的小婢,不必理会。”
红绫嗤之以鼻。
“吵什么呢?”
她问。
“哎,还能是吵什么?”
红绫叹足了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此话怎讲?”
红绫道:“昨日不知怎的,金台传了风声,说楚公主不日便要回楚国,殿中一应物件,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不想留。”
“全都白送,去者有份。”
“起初还当是哪儿来的闲言碎语,无人敢当真,结果真有那胆大包天的去了,竟真领了物什回来,且还价值不菲。”
“这下好了,能去金台的寺人婢子都往那涌,西殿门前络绎不绝,昨日我去请王医时还遇上了不少。”
“回来的人也落不着好,你眼红我的,我眼红你的,总瞧着旁人的更好,一来二去不就争起来、抢起来了。”
“争了一宿,也吵了一宿,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只是你昨夜睡得沉,没听见罢了。”
她勉强支起上半身,叹问:“公主当真要走?”
红绫急忙将她扶稳,回道:“听人说,眼下殿里的物件都清光了,想是不能有假。”
“要说,我还挺佩服她的。”
“有传言,她是同君上大吵了一架,这才铁了心地要回楚国。”
“说嫁就嫁,说走就走。”
“此乃女中豪杰。”
红绫登时双眉一挑,面泛红光,肃然起敬。
“那可是君上,是她的丈夫。”
“敢同君上那样可怕的人起争执也就罢了。”
“她竟连一丝颜面也不留。”
“从来只听过夫弃妇,还未听过妇弃夫。”
“她这一走,可算是把君上的脸面踩进泥淖里了。”
“往后,这天下人该如何看他。”
不仅如此,芈仪偏要摆这一出,临走也得把他的齐宫搅成一团乱麻。
可见心头之恨,着实不浅。
第188章
天光平明,天色灰蒙蒙地亮着,风饕雪虐,压垮了苍劲的枯枝,广阔的齐宫屋脊上,尽是沉甸甸、白皑皑的一片。
一乘裹着厚重毡毯的豪华车架踏着雪地泥泞,南出宫门,意料之中的并未受到宫门卫阻拦。
马车在簌簌的风雪中一路向南,毅然、决绝地疾出临淄,奔往郢都。
楚公主芈仪就这么走了。
不带一丝犹豫,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这座吞吃人心的深宫。
离开这座耗费她八年青春、大好年华的坟茔。
她的余生,将不再葬送于此。
从此,也意味着楚国与齐国的彻底决裂。
但在此刻,在素萋的心中,只为她感到深深的欣慰。
芈仪做出的抉择,是她终其一生也无法踏出的一步。
她深知,她的灵魂困在这里。
困在那个纵使伤她千万遍,却也不忍心割舍的人身上。
她永远无法坦然地离去。
只能与他捆绑在一起。
余生,也只剩无尽的折磨……和伤害。
今日,正是紫珠的生辰。
素萋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勉强从榻上爬了起来。
一年一日的生辰,是紫珠早已盼望许久的,她不想坏了孩子的兴致,因而难得梳妆打扮了一番,将将盖住憔悴的病容。
红绫替紫珠换上精致厚实的袄裘,拿来一顶毛茸茸的小帽扣在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