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216)

  少顷,他怃然叹道:“我虽画好了纸鸢,却不会编那其中框架,这可如何是好?”

  素萋道:“此事好办,阿莲会做,改日我去东殿请教她。”

  “君上已然画完了纸鸢,那剩下的便都交给我吧。”

  “我是孩子的母亲,能与君上一同做成这只纸鸢,也算父母二人共有的一片心意。”

  “如此甚好。”

  他展颜露笑。

  次日,素萋便带着那张画好的纸鸢仓促赶往东殿。

  为了能给紫珠留下惊喜,她特意没带上她一道前去,只把紫珠托给红绫照料。

  到了东殿,见过阿莲,说明来意,二人便围坐案前,细细忙活起来。

  编扎纸鸢一事,看起来简易,做起来复杂。

  没承想,那轻轻薄薄一张,竟暗含许多机巧。

  阿莲教得仔细,素萋学得专注。t

  一整日下来,又是削竹篾,又是绑竹枝,一不当心,手也划破了好几道。可那做出来的东西,依旧歪歪斜斜,极不对称,简直不堪入目。

  阿莲劝她,此事急不得,熟能生巧。

  她也知这其中玄妙,奈何只怕赶不及紫珠生辰。

  因而,日日夜夜也做。

  白日避着紫珠,让红绫带她出去玩耍。

  夜里掌灯继续,趴伏在案前辛苦钻研。

  纵使如此,她也不觉苦、不觉累,反倒心里甜滋滋的。

  一心想着,待紫珠见到这只纸鸢,见到父亲母亲合力为她做的纸鸢,那孩子心里,该有多欢喜呀。

  既是欢喜,那接纳他也是水到渠成。

  如此,再多的付出也都值了。

  她一连操劳了好几日,终于赶在紫珠生辰前一天,做出了一副堪称完美的竹架。

  将画好的帛布绷在竹架上缝牢,一只如梦幻般唯美的紫蝶傲然呈现。

  她甚至等不及放飞一试,抓来一块布把纸鸢盖上,拿起就匆匆往金台去。

  入了冬,环台的风愈发冷了。

  万千落叶从枝头盘桓而下,不久,只剩光秃秃的一片。

  寒风拂面,夹着若有似无的雪子。

  绵密的雪随风飘洒,落在白玉阶上,化作湿滑的水痕。

  她拢紧氅袍,不顾脚下雪水,踉踉跄跄,步子迈得愈发急了。

  来到金殿,侍奉君前的寺人们大多都认得她,因而无人敢拦。

  她兀自走过檐廊,径直去往他平日的理政之处,甫一走到门前,堪堪停住脚步。

  一道凛冽的争吵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君上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我便打马回楚国。”

  这是……楚公主芈仪的声音。

  听上去有些气恼,愤愤然,也不知所为何事。

  “要走就走,谁也不拦你。”

  是他的声音。

  冰冷、清寂,几乎没有一丝感情,正如这冬日里扑面的风,叫人听了遍体生寒。

  “君上!”

  芈仪猛地一跺脚,随着砰一声响,继而扯开纤细的嗓音怒吼。

  “八年了!”

  “自我入齐宫,已然八年了。”

  “这八年来,我不与周王姬争位分,不与素萋争宠爱,既不惹是生非,也不多疑善妒。”

  “我已经做得够好了。”

  “可君上呢?”

  “君上就是如此待我的?”

  与芈仪的崩溃相比,他却显得格外平静,依旧不疾不徐,平静反问:“孤何曾薄待于你?”

  芈仪冷声道:“君上是不曾薄待于我。”

  “但君上也不曾厚待过我。”

  “我原是想,急不得,凡事总得慢慢来。”

  “可我费尽心思,等来了什么?”

  “足足八年,君上的心哪怕是冰做的,也该叫我捂化了。”

  她说到这,语调忽然迟缓下来,变得又重又沉,似是在哽咽、伤叹。

  “我知你心里没我半分。”

  “我也不求你心里有我。”

  “我只求,你我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可这最后的体面,却是君上亲手打破的。”

  他不禁冷笑,漠然道:“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听不懂好啊。”

  芈仪自嘲地笑了,边笑边道:“既是听不懂,那芈仪今日非要同君上摊开来、说清楚不可。”

  “君上明知我与子晏哥哥从小青梅竹马,视之如兄,情同手足,君上却仍为一己私欲,不惜将他置于死地。”

  “如此,置我于何顾!”

  “嘭——”

  旋即,拍案之声重重响起。

  只听一人勃然大怒。

  “住口!”

  “滚!”

  第187章

  “我偏不滚!”

  芈仪气极了,愠怒之下喊出口的声音愈发大了,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君上既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吗?”

  “孤做了什么,都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他亦是冷峻反驳,那声音如甲戈相撞,冷得低入谷底。

  芈仪道:“是!君上乃齐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自然轮不到芈仪来指手画脚。”

  “但君上可别忘了,芈仪也是楚国的公主,并非任人宰割的鱼肉。”

  “君上当年与楚国立下盟约,缔结姻亲,如今却背约弃誓,暗中引援他国,一同针对楚国。”

  “此般非君子所为,难道还要芈仪坐视旁观,置之不理吗?”

  “芈仪身为楚国公主,绝做不到!”

  他沉声片刻,冷冷道:“此乃孤的军国政事,与你一个楚人何干?”

  “好一个军国政事,当真是冠冕堂皇,虚伪至极!”

  今日的芈仪好似怒火缠身,入了疯魔,铁了心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因而不管不顾,直言犯上,凛道:“君上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君上就敢摸着良心说,子晏哥哥的死和君上没有一丁点关系吗?”

  她随即冷笑一声,又道:“旁人不知,芈仪还不知吗?”

  “君上插手楚晋交战一事,不过别有用心。”

  “此番若非素萋托我去查子晏的死因,我恐怕还要叫君上蒙上鼓里,蒙上一辈子。”

  “如今,我也算是醒了瞌睡、擦亮了眼睛,看清自己嫁了个何等寡情薄义之人。”

  “芈仪不惧,大不了明日便回楚国,哪怕余生都做个嫁不出去的弃妇,也好过在这冷冰冰的齐宫守活寡。”

  “但君上此举,就不怕素萋知道了,从此与你恩断义绝,恨之入骨。”

  此刻,座上之人久不发一言,空旷的殿上,只剩芈仪未尽的回声不断飘荡。

  好久,才听他幽幽道:“孤不曾薄待于你。”

  “也不曾对不起你。”

  “孤言尽于此。”

  “你好自为之。”

  芈仪如何听不出来,他虽话说得简洁,但句句都透着威严,甚至是……威胁。

  眼见不可理论,芈仪也不再多做纠缠,当即袍袖一甩,气哄哄地就走了。

  忽听脚步声渐近,素萋急忙一个闪身,躲进一根粗/大的廊柱之后,蹲下身,紧紧捂住嘴,不肯发出一丝带泣的呜咽。

  她都听见了什么?

  她听见了一个百般残忍、可怕的事实。

  楚晋一战,双方在卫国城濮交锋,楚军面临的远不止秦晋两国联军,还有……来自齐国的军力。

  原是他其中协助晋国,盘谋定局,建策献计。

  此战局势之复杂,战线之长,战事之急,却是楚人始料未及的。

  楚国先是以若敖六卒攻下夔国,再派王卒宫甲交战宋国,之后楚王率王卒宫甲撤军,仅余申、息两县县兵与若敖六卒一同浴血奋战,直面晋国,不……不止是晋国,还有秦国和齐国。

  楚军长期交战数国,早已是兵疲马乏,弹尽援绝,结局可想而知,怎还有得胜的机遇。

  因而,楚国才会战败。

  楚国的战败,绝非偶然,乃是既定事实,无从更改。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

  难怪,他会在那般紧要关头之时出现在连谷,又是如此机缘巧合地遇上她,将她们母女二人救下。

  看似宛如天意,实则有迹可循。

  只怪她当时迟钝,或是刻意回避,不曾细想,竟未料到这背后缘由。

  当年,他身为齐国公子,却亲手解决了晋国中军将父子,不仅插手晋国内政,还得以全身而退。

  不过因了那时晋国内乱严苛,公、卿两族势同水火,晋君顺势借刀杀人,故此未曾追究。

  后来,无疾由秦返晋,为晋国带来了秦国的持援,就此联结秦晋之好。

  齐、晋、秦三国,国势强盛,势均力敌。

  一旦结为盟友,足以威震北方,震慑天下,从而与楚国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此三国早已合为一体,不分彼此,携手对抗楚国崛起,合力扼杀楚国妄图问鼎中原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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