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73)

  过了好久,她总算鼓起了勇气,说道:“可我总要找到他。”

  “人都死了,找到又有何用?”

  他声线冰冷,几乎不带一丝起伏,如寒冬的冰刃,残忍地将她的心凿碎。

  “君上怎就知道他死了?”

  她骤然抬起眼,毫不怯懦地与他对视,眼底涌起厚重的红,颤抖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人无尸,何以断定他死了?”

  只要一日没有他的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只要一日没有见到他的尸骨,便还有一丝希望。

  但凡有一丝希望,她也绝不放弃。

  他道:“楚人在找他,晋人也在找他,如此时日下去,半点蛛丝马迹也无。你带个孩子,孤儿寡母,想要找到他,简直天方夜谭。”

  她即刻道:“那我便把孩子留下。”

  “留下?”

  “留给谁?”

  他冷嗤一声,道:“留给我吗?”

  “你以为我会好生待她?”

  “像她亲生父亲那样待她?”

  “痴人说梦。”

  他睨着一双润泽的瞳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盯着已然到手,且再难逃脱的掌中之物。

  “我是何种为人,你应当最是清楚。”

  “你小的时候,我是如何待你的,你可还记得?”

  “怎么?”

  “想让她过得如同你少时那般,颠沛辗转,刀尖舔血?”

  “你!”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双眼冒出火星,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方才解心头之恨。

  他似是意犹未尽地笑了笑,补道:“不过……她随你,天生一副好皮囊,就凭这张脸,放进女闾里再养养,将来又是一把好用的刀。”

  “你若敢动她,我定拼死也不会放过你!”

  她腾地一下从榻上撑了起来,膝下被衾乱作一团,腿上的帛带也因一时剧烈的动作而渗出微红。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旋即满不在乎地扬唇笑道:“既如此,又何必想不开,非要自寻死路?”

  “你若死了,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便是她。”

  “素萋,七年了,你也该沉稳些。”

  “为了一个不可能生还的死人,却把活人的一辈子,甚至性命都搭进去,当真值得吗?”

  “这几年来,你就是如此为人母的?”

  她紧咬下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双目殷红,面色灰白。

  他说的不错,这七年,她确实未曾改变过。

  子晏把她保护得太好,为她挡去了世间所有风雨,只留下温馨舒适的港湾。

  她还如当年那般,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认为只要不顾一切、豁得出去,她就一定能如愿以偿。

  是她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却从未替紫珠考虑过。

  她不配……做一个母亲。

  想到这,她忽地失去全部力气,颓然跌了回去,木然看向上空,泪水却如海浪般奔涌。

  他重重叹了口气,倾身将她扶稳,再扯来被衾盖在她腿上。

  “伤口又裂开了,一会儿换药还得遭罪。”

  她两耳放空,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没听进去。

  混混沌沌的意识里,只有窗外呼啦作响的风声和雪花落地的瞬间,铮然碎裂的声音。

  她一直枯坐着,他就一直这么守着她。

  不靠近一寸,也不远离一分,仿佛永无止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投降似的开了口,说道:“我派人去替你找。”

  他的声音很低,比凛冽的风声还低。

  “你说什么?”

  她怔然抬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他状似镇定道:“反正楚人、晋人都在找,也不差我这齐人,只当凑个热闹。”

  她哽咽道:“你、为何?”

  “不为何。”

  他摇摇头,面色坦然。

  “我派出的公卒,总比你一个女子来得稳妥。”

  “你不就想见到他的尸首,才肯死心吗?”

  “我如你的愿,也好叫你死了这份心。”

  沉默有顷,她缓缓道:“多谢君上。”

  他哂笑道:“有什么好谢的。”

  “我养了你近十年,你走的时候连半个‘谢’字都没说,如今倒好,成日光是谢我。”

  “七年不见,你如此懂礼数了?”

  她知道,他这是在讽她出气。

  也罢,只要能找到子晏,没什么委屈是她不能受的,不痛不痒的几句嘲弄而已,她听了也未必放在心上。

  因而只是低低垂着头,既不反驳,也不应声,只任凭他说。

  没办法,谁让她有求于人,便如何也不能硬气起来。

  片刻,他又道:“你也得应我一个条件。”

  果然……

  她抬眉,不动声色道:“君上请说。”

  他语重心长道:“先前医师来瞧过,紫珠本就体弱,又在连谷受惊受寒,惹了邪症病气,虽一时用药得以压制,却并非彻底根治。”

  “我临时离宫,只带了常备之药,不足以拔除病根。”

  “许多珍稀名贵的药材补品,也只有宫里才有。”

  她闻言,敏锐地皱起了眉头。

  “君上的意思是?”

  “若想治愈紫珠的病症,须得将她带回宫,命最好的医师悉心调治。”

  “她还小,倘或留了病气未除,唯恐贻害终生。”

  她吞吞吐吐道:“可这……”

  “我知道你有何顾虑。”

  他猝然接过她的话头,往下接道:“你非妻非妾,再入齐宫于礼不合。”

  “可如今,我才是齐国的君上,凡要是我想做的,便没有做不到的。”

  “凡要是我做了的,也无人敢说三道四。”

  这一刻,她才深刻地体会到何为权势,也能真切地理解他,为何一直以来都执迷不悟地追逐权势。

  只因唯有站在权力之巅,才能不受他人掌控、制约。

  他厌恶被挟制的感觉,厌恶人生不可自控,厌恶生死命不由己。

  他万分厌恶这一切,因而愈发沉迷权势,难以自拔。

  她沉沉道:“君上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强人所难?”

  他劝道:“你只当为了紫珠。”

  “做一个母亲该做的,旁的也无须担忧。”

  她敛眸,许久没有应他,不知是愿还是不愿。

  他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而道:“等回了宫,你们依旧住在环台,而我住在金台。”

  “金台环台相隔甚远,若无召见,你一年也见不到我一回。”

  “万万不可!”

  她急切道:“环台那是太子才能住的地方,我和紫珠……”

  “不碍事。”

  他淡道:“我并无子嗣,环台空着也是空着,住了人,总好过空置荒废。”

  并无……子嗣?

  他不是妻妾成群,佳丽无数?

  怎会七年来,却连个一儿半女也无?

  她本还以为是他藏得深,既生下的是未来储君,必然不想过早暴于人前,以免遭人算计妒害。

  不曾想,他却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时出神,也忘了要应他什么。

  见她终于点了头,他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似的,当即直起身,一边往门外退去,一边不忘嘱咐道:“那便说定了,等你伤再好些,我们就回去。”

  “啊?”

  她适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抬起头,门外哪儿还有半个人影。

  深夜,她卧在榻上久久难以入眠,看着昏暗月色下,紫珠恬静酣然的睡颜,心中几番不是滋味。

  事到如今,楚国不能再回,楚王和蚡冒族两股势力交错,只会对子晏的遗孤赶尽杀绝。

  蔡国也断不能去,这么多年来,蔡国一直依附于楚国,才得以苟且求生,若回,只把母国也害了。

  冥冥之中,仿若天定。

  她越是想逃离的地方,却越是不得不面对。

  去齐国,看似被逼无奈,实则无路可选。

  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月余之后,她才能下地稳走上几步,那浩荡回齐的车驾便在一日薄雾晨曦中缓缓启程。

  冬日还未过去,连日蔽天的雪虽是不下了,可天还是冷得很。

  青衣说过春深才会出发,眼下却不知为何,匆忙提前。

  素萋寻着时机问过他一回,他说:“离宫久了,诸事政务多有不便,须尽早回去。”

  坐在前往齐国的车辇上,她恍如大梦一场,好似这么些年的兜兜转转,最终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她看着车外飘零的落叶,无依无靠,看着落叶尽头的枯枝,盘根错节。

  恍惚想起了子晏留给她的那截衣料,那半片残破之上,用血色落墨的四个字——“离楚赴齐。”

  如今阴差阳错,她当真踏上了这条远赴齐国的路。

  子晏,会怪她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美强惨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