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用力地点点头。
“母亲的紫珠最棒了。”
“母亲快看!”
紫珠拉着她蹲下来,一边指着雪人的眼睛和两只树枝做成的手臂,兴奋地解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伯舅做的。”
她腿上还缠着敷药的布帛,为了止血,那布帛缠得尤为紧绷。
紫珠这么不管不顾地往下一拉,她一时失去重心,猛地向前倾斜。
千钧一发之际,她硬着头皮闭上眼,等待撞击地面的疼痛袭来。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将她托起,心中的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心有余悸地睁开眼,恍惚跌入一双波光流转,濯濯深邃的桃花眼中。
那双眼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她,纤长浓睫染上零星雪点,犹如冬日里凝驻的冰蝶。
从他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丝丝入扣,如清泉般缓缓渗透她的衣袍和肌肤。
她仓惶地收回手,勉强站稳身形,垂首恭敬道:“多谢君上。”
他仍然没有开口,也没有点头,默然地移开目光,看向墙头那片孤峭的寒梅,好似风一吹,便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转头的那一瞬,竟有一抹薄红悄然爬上眼底。
“母亲,都怪紫珠。”
紫珠扑通一下抱住她的身子,把头埋在她的腰前,登时就红了眼。
“不怪紫珠,母亲没摔着。”
她细细地安抚孩子,正觉得有些尴尬,青衣忽然冒了出来,匍匐着跪在雪地里,连连叩头,哀求道:“婢该死,没有看护好夫人,请君上责罚。”
“自行领罚。”
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是。”
青衣又磕下一头,膝行而退。
“君上。”
她几乎脱口而出叫住了他。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只道:“是素萋自己疏忽,与旁人无关,还请君上莫要责怪无辜之人。”
他沉了沉气,才道:“去吧。”
“谢君上、谢夫人。”
青衣感激涕零,抹了把眼泪横飞的脸才敢站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搀起素萋的手臂,恭顺道:“婢扶夫人回屋歇息。”
素萋朝面前的人点了个头,垂眸道:“素萋先行告退。”
“嗯。”
他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
素萋转过身,牵起紫珠一同离开,刚走出没几步,却听身后那人急急出了声。
“素萋。”
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却很低很沉。
“君上有何吩咐?”
她没有回头,连身子都没偏一下。
他怔怔道:“天寒地冻,你怕冷,要多穿些。”
她道:“君上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还有……”
这一次,他的语气愈发急切,脚下刚迈出半步,却又生生收了回去。
“还有什么?”
“你的伤,要好好休养,伤在腿上切不可大意,来日……只怕影响走动。”
她点点头,道:“知道了,谢过君上。”
万籁俱寂,身后人的身影逐渐消融在白皑皑的雪色里。
她牵着紫珠,步态迟缓地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紫珠嘟着小嘴,瞪着大眼,显得好像不大高兴。
“怎么了,紫珠?”
“母亲不好。”
紫珠硬邦邦道。
“有何不好?”
“伯舅那是关心你呢,母亲却不领情。”
“你小小年纪,还懂什么是关心?”
“懂啊,怎么不懂?”
她从素萋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两条短小的胳膊笨拙地盘出一个弧形,挺直了腰背,倔强道:“父亲以前就是这样关心紫珠的。”
“天冷了要加衣,肚子饿了要多吃粮食。”
“病了就得躺着休息,受伤了得去请医师诊治。”
“这么简单的关心,紫珠都明白,母亲还犯糊涂。”
她闻言,无声笑了笑。
心想,若世上的关心真有紫珠说的那么简单,也就好了。
她也不必惶惶半生,终究落了个尽付东流的下场。
想归想,但她无意间还是将那人的话听了进去。
她是得养好身子,如若不然,又何谈再去找子晏。
回到房中,她卧在榻上小憩了一觉,青衣则带着紫珠去了别处耍玩。
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听见门外廊下传来阵阵轻柔的脚步声,以为是青衣送药来了,便迷迷糊糊道:“进来吧。”
门扉嘎吱一声响,一缕寒风猝不及防地涌了进来。
她拢紧被衾,将自己裹得严实,连头都藏进了被底。
那轻徐的脚步愈渐靠近,走至榻前,怔然停下来。
“素萋,喝药了。”
接着,她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道缓缓掀开被角,那张沉郁清疏的脸近在眼前。
“怎么是你?”
她迟疑地问,昏沉的意识也一下清醒了过来。
他微蹙着眉,道:“青衣在陪紫珠,无人送药,我便亲自来了。”
奇怪,这等琐碎之事,何时该由他堂堂国君去做?
那么多近侍、士卒、医师……难不成都是吃干饭的?
只是他来都来了,她也不便直接将人轰走,于是装作浑然未觉,并不拆穿。
她从榻上爬起身,接过他手中的漆碗,胡乱灌了一口。
“慢……”
“啊——”
他话还没说完,她便被那滚烫的药汁烫出一声惨叫。
他情急之下扯过自己的袍袖,替她擦去嘴角溢出的汤药。
乌褐色的药汁沾染上他绣工精致的袖沿,熠熠生辉的龙纹被洇得灰暗,锐利的双目也骤然失去光彩。
他眼含轻愁,语气带了几分担忧。
“烫着了吧?我来。”
说罢,他夺过药碗,轻摇金匙,徐徐渡气吹凉。
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慌乱不已,那双孤寂的眸子好像正悄无声息地闯进她的心里。
他也看出了她的窘迫,没话找话似的说:“她和你长得很像。”
“嗯?”
“我是说……紫珠。”
她惨然一笑,冷言道:“君上是有多痴迷这张脸?”
“从姊姊到我还不够,现下就连我的女儿也要算计?”
“我并非那个意思。”
他面露急切,双眉紧紧皱在一起。
“你误会了。”
她缓了半晌,总算恢复平静。
“君上见谅,这为人母的,难免有些草木皆兵。”
他轻声“嗯”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天气寒凉,用不了多久,碗面上的白烟渐渐散去,汤药也变得温热适宜。
“来,喝吧。”
他细心地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她垂头,抿入一口。
不烫不凉,刚刚好,细尝还带了丝微微的甜。
她仰起头看他,一脸狐疑。
他淡笑道:“掰了点饴糖放进去,医师说不影响药力。”
他何时,竟有这般细腻的心思了?
“夔国的饴糖?”
“嗯。”
“这么快就送来了?”
他道:“离得不远,快马加鞭要不了几日。”
夔国和宋国并不相邻,中间还隔着一个陈国,怎会离得不远?
这轻飘飘的“快马加鞭”四个字,也不知背后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日夜兼程,人马俱疲。
只为一个孩童的饴糖,值得吗?
可她并未说出口,想到底,那也是他这个做君上的事。
贵为一国之君,哪有她指手画脚的权利。
她叹了口气,顿时理解了紫珠对他的偏袒与亲近。
想是她没醒过来的那几日,都由他像眼下这般,亲手喂紫珠喝药的吧。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但她到底不是紫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一个人,是虚情还是假意。
她如今看得透彻,再难被轻易蒙蔽。
第151章
饮完汤药,她径直靠了回去,恹恹道:“谢君上救过我母女二人性命,等我伤势好些,便带小女离开,不再叨扰君上。”
他蓦地一怔,接过药碗的手不经意抖了抖,问道:“你要去哪儿?”
她垂下头,看向放在被衾上的双手,半晌没有说话。
纵然她什么也不说,可她的心意,他依旧看得清楚,便难掩愠怒地道:“再去那九死一生的连谷?”
“还带着孩子,一起去送命?”
她冷冷t道:“我的事,与君上无关。”
“如何无关?”
他陡然拔高音量,道:“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不止一回。”
话音一落,空气是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呼呼咆哮,鬼哭狼嚎似的,听得人心头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