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13)

  她干脆心一横、眼一闭,高声骂道:“素萋就是做不到!”

  “素萋是个人,不似父兄,是个滥杀无辜的衣冠禽兽!”

  下一刻,她被一下摔倒在墙上,随之而来的是脖颈间强而有力的桎梏。强烈的窒息感几乎将她吞没,就像是被锁进一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同时沉进了一望无际的海底,直面死亡的绝望牢牢占领了她。

  “素萋,父兄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公子把她按在墙上,纤细的五指不知从哪儿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只手,曾在莒父的第一次初见时抚摸过她的额头,也曾在火光下替她温柔细致地擦拭过伤口,而此时,这只手就是个没有思绪的,只管取她性命的工具。

  只待她一个否定,公子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掐死在掌中。

  纵使面对的人是公子又如何?

  哪怕是公子要她死,她也要搏上一搏。

  她奋力举起手中的剑,憋着一口气朝身前的公子刺过去。

  公子身形迅速,只略微侧身就轻易避了过去,与此同时,他松开掐住素萋的手,转而去拆解她攻击的招数。

  眼见她招招致命,却又招招都被公子灵巧地化解。

  她怒不可遏,挥出的招式也越来越急,心中闷着一股恶气无处宣泄,正巧这时,她终于发现公子露出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不可错失良机,这是公子教她的博弈之道。

  于是,完全被气疯了的她,想也不想地朝着公子腰间的要害刺去。

  剑刃划破衣料,刺穿皮肉,柔软又陌生的手感让她毛骨悚然,温热的血液顺着剑锋倾斜而出,争先恐后地形成一条血色的瀑布。

  素萋看着阿岩在面前倒下,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倒在一滩红到发黑的血洼里。

  短剑插进了她的胸口,在打着补丁的粗麻袍衫上,开出一朵血腥又灿烂的花。

  “姑娘……莫要再杀恩公……”

  “阿岩是甘愿的。”

  阿岩口中喷出的鲜血阻碍了她的发声,但她仍是要说,支离破碎地说。

  “恩公救阿岩一命……”

  “阿岩也救恩公一命……”

  阿岩说着,扶住剑柄的手颤抖着伸向素萋,她紧紧地揪住素萋的手,快要干涸了的血迹蹭到了她的手背上。

  素萋只感到手上一阵t尖锐的紧绷,那血迹就像凝固后的冰渣扎得她无比刺痛。

  “阿岩……高兴……”

  阿岩的话还没说完,眨眼就断了气。

  她微热的手上还残有余温,只是那余温早已残破,全然没了生的迹象。

  素萋牙关微颤,胸腔里的熊熊烈焰不断燃烧、跳动,像是要毁灭全世界,她胸中的火焰恨不得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她将阿岩的遗体轻轻放回地面,与阿忠的尸首并排放在一起。

  转身抽出短剑,她五指紧攥剑柄,直面公子。

  自她跟在公子身边起,朝夕过往,已有三年,可她却从未在公子面前显露过如此刚烈的一面。

  只因她记得音娘曾告诫过她:若是不想死,就在公子面前收敛一点。

  公子是不讲情的,亦或是,他本就无情。

  因而三年始末,凡是面对公子,她总是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是公子给了她一条活路,也是公子让她和无疾从此有了依靠。

  她并非恩将仇报、不懂恩情,也并非是不感念公子的。

  只是她想知道,阿岩不受他所救,到头来却因他而死。

  在他心中,又是否有过一丝波澜。

  可公子只冷嘲道:“看我做什么?”

  “人是你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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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漂浮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稠,在冬日凛冽的风中强劲地袭击着五脏六腑。

  满院横陈的尸体,歪七扭八的箭羽,死去的人脸上覆着黑巾,失去光泽的眼中淌下不甘。

  这一幕是那样的真实、尖锐且厚重,像陈酿了多年的老酒里浸泡着死耗子似的,在强烈的不安中踽踽独行的是,更为强烈的腐烂的异味。

  素萋再也忍不住胃里的汹涌澎拜,她强撑着蹲下身子,从里到外吐了个翻江倒海。

  她虽习武这些年,但在杀生这件事上,除了宰鸡杀鱼,其它的一概都没碰过。

  可眼下她不仅杀生了,杀的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本该无忧无虑活下去的人。

  她何来的权利剥夺他人的性命?

  纵使是误杀,她也无法饶恕自己。

  她止不住地浑身战栗,止不住地疯狂呕吐。

  呕吐成了她剥离自我的一个途径,她巴望着能通过呕吐把身体里残存的每一份罪孽都清理出去。

  这一夜,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第一次见识到生与死之间,那道永远跨越不过的距离。

  既生的残忍,和死的决绝。

  公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后,抱臂悠闲地开了口。

  “吐完了吗?吐完了也该走了。”

  在她五指握成的拳头里死死捏着一把泥土,她不肯松手,直到所有的指关节都染上了病态的白。

  “这里脏得很,我可不愿多待。”

  公子的催促声冷漠异常,好像身后的那场屠戮都是虚幻般不复存在。

  素萋没有理会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径直从地上爬起来,扯过衣袖猛地揩了把嘴角,转身在院子里寻着什么。

  公子见她又执拗起来,也没有再劝,只是仍旧抱着双臂,杵在漆黑的夜色中静静地等待。

  素萋沿着院子的篱笆巡了一圈,最后在屋檐下的杂物堆里找了到了挖地用的器具。

  一根粗糙的木棍上用麻绳缠了块锋利的石板,这便是寻常农家用来刨地掘土用的锄头。

  素萋扔下手里的短剑,扛起锄头走到院子中央,在月光能照得到的一块微明下,一锄头接着一锄头的掘了起来。

  她下了狠手,每次挥出去时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一刻也不敢停下,阿岩的音容相貌就像挥之不去的噩梦,紧紧将她缠绕。

  直到指尖被粗粝的木刺划伤,渗出细细的血线,直到她全身被汗水浸湿,却依旧觉得冰凉刺骨。

  掘地的石块越刨越钝,终于在撞到某个未知的硬物后彻底碎成了几瓣,她顾不上许多,一脚蹬断麻绳,用木棍的顶端继续去掘。

  坚硬的木棍无数次地插进地里,棍子上的木刺也无数次地扎进她的手心里。在每带出一块泥时,连同着一并带出的,还有她手中的血肉。

  好不容易木棍也断了,她再没了趁手的工具,只得跪在地上用手去扒。

  肮脏的泥土里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小石子,一股脑地扎进她指尖的缝隙里,疼得她牙关颤抖,头脑晕眩。

  公子再看不下去,一步拦在她刚刨出一半的土坑前头,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你想做什么?”

  “就凭你自己?一个人、一双手,刨出个坟冢来,把这一地的死人都埋了?”

  公子的话字字诛心,言语中尽是对生命的漠视和对她所作所为的不解。

  “人都死了,你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人都死了。”

  素萋看着眼前空洞的土坑,失魂落魄道:“可父兄好歹让素萋图个心安吧。”

  “心安?”

  公子似是听着了什么奇闻似的,竟前所未有地开怀大笑起来。

  “素萋,往后死在你手上的人多了,次次都如此大费周章地处理善后,未免也太过辛劳了些。”

  公子的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就会毫无预兆地掉落下来。

  而此时,这把剑就直插在她心上,叫她万分忽视不得。

  也是,她怎么就给忘了。

  她本就是公子养出来的杀人工具,一个工具罢了,怎么配有人的感情?

  “收起你那点儿可笑的慈悲心,死有余辜之人,能留她一身全尸已是分外开恩。”

  素萋困惑地看向公子,颤声道:“何来的……死有余辜?”

  她向来是知道的,公子是个贵族,自然不会把寻常百姓的命放在眼里。

  贱民而已,卑微得如同蝼蚁,又岂会被他这种的贵族放在眼里。

  但贱民的命也是命,只要是命,就没有死有余辜一说。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的愤愤不平,公子弯腰钳住她的后脖,将她一把推搡出去。

  “去,把剑给我捡回来。我这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死有余辜。”

  素萋被推得脚下一趔趄,险些摔进土坑里,好在她身手还算敏捷,稳住身形后才将扔下的短剑又捡了回来。

  公子接过剑,拎住她后背上的一处衣料,像抓狸奴崽子似的把她提溜到阿忠的尸首旁边。

  只见公子嫌恶地以衣袖捂住口鼻,手中的短剑轻快一挑,阿忠身上的皮毛裤就被轻而易举地划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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