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此?恩公在哪儿,快带我速速去见。”
少倾,敲门声响起。
一健壮汉子站在门口,双手抱拳。与阿岩身上的粗布麻衣不同,汉子穿得是野兽皮毛缝成的外衣,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硬皮靴。
“两位恩公有劳,阿忠代家妹谢过二位。”
素萋礼貌回道:“阿忠兄弟不必多礼,我等也只是碰巧路过,举手之劳,今夜要在此借宿一夜,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欸,恩公这是哪里的话,只管安心来住,多久我们都热情招待,只要恩公住得惯就行。”
阿忠笑得厚道,额前冒着豆大的热汗,拉拉渣渣的胡须和蓬乱的杂草差不多。
还是阿岩心细,一眼就望见了墙角边砸碎的两只陶碗,飞出去的碎菜叶子黏在墙上,像是无数只青蝇趴在上头。
素萋有些歉疚道:“实在对不住,我父兄气性大,又挑嘴得很,平日也常因饭食不合口味而大发雷霆。”
“哎呀,原是这样。”
阿岩忙找来工具收拾残局,嘴里还念叨着:“都怪阿岩,只知拿菜汤招待贵客,贵人金口,如此粗鄙的乡间吃食定然无法下咽。”
阿忠也道:“贵人莫急,今日我在山上猎了一头麕子,这就去割肉烤熟,端来犒谢二位。”
过了良久,阿岩果然端来一盆香喷喷的麕肉,份量大到几乎堆出一小座肉山,许是刚烤熟没多久,肉山上还冒着滚滚白烟。
素萋望着油滋滋的烤肉发呆,与她目不转睛不同的是,公子看上去似乎不为所动。
素萋在心里暗骂他,还真是当贵族吃多了好的,竟连如此美味的麕肉都不放在眼里。
可心里骂归骂,面上还是不敢有任何表露。
谁让他是公子,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旁人若有半点忤逆他的,想必早就被他灭了。
于是,公子不动,素萋也不动。
直到盆里的肉渐渐凉了下来,肉山上的白烟再也冒不动了,素萋也没吃t上一口。
看得到吃不到,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有。
照这样下去,公子估计是把肉都扔了,也不会叫她吃上一回,如此折磨,也不知今日又是哪儿得罪他不痛快了。
这头的素萋正胡思乱想,却见那头的公子竟稳如泰山,独自端坐一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知不觉,夜已渐深。
屋外,玄月高照,厚重的阴云覆住天色,被褥似的把所有的月光都裹进无尽的阴暗之中。
就在这寂无声息的月黑风高之夜,头顶上方的屋檐上正时不时钻出一连串微弱且诡异的异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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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麕——獐子。
《诗经召南野有死麕》记载:“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第10章
风,自林间穿梭而来,带动叶片相互摩擦,发出嘶鸣般的沙沙声。
远近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喧哗起来,零碎错落的脚步声如同夜晚的虫鸣,一步步由远及近。
顷刻间,几十只弓箭从头顶上空倾盆而下,掀翻了老旧的瓦砾,穿透木板搭成的房顶,砸出无数个鸡蛋大的窟窿。
公子反应极快,一把撑起身前的矮桌挡下利箭,同时又将素萋拢近身边。
昏暗中的乱箭齐发,犹如不得停歇的狂风暴雨,狂虐地叫嚣着索命。
素萋躲在公子怀里,看见滚落在地上的麕肉逐渐变了颜色,把棕色的草席都染成了黑色。
外头,阿岩的呼救声卷在风里,断断续续,却总能听得清晰。
“救命啊!是山匪!”
“有山匪!山匪来了!”
她没喊上几句,便一下又没了动静,紧接着,几声咚隆隆巨响此起彼伏,像是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踏至门前,素萋刚想抽出怀中短剑准备迎战,就见公子随手拔起几支落在身边的箭矢,以迅猛之力掷了出去。
就在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利箭乘风而破,穿过数人的喉咙,留下一个个血淋淋的洞眼。
公子只需如此轻而易举的两三下,便将恶徒尽数惩戒干净,还不等素萋动手,眼前的尸首已垒成了一座小丘。
这是素萋第一次看见公子大开杀戒的样子,却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心狠手辣,一招毙命,绝不会手下留情。
连同往后的多少年里,素萋再度回忆起公子今夜素净的面容时,都会无数次地感慨,亦会无数次地感到恐惧。
只是彼时年少的她不懂如何分辨人性,还以为公子的杀伐果决是为了保护她而已。
她忽视了公子的本性,他骨血里自带的、天生嗜血的本性。
这一夜的公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从前,公子教她习武,也曾与她对过几招,公子出招虽狠,可鲜少要她见血。
她原以为是自己的武艺精进,就连公子也拿她束手无策。
直到今日,她才明明白白地知道,公子不伤她,只是还不想要了她的命。
他日,若是公子出手,必然没有她逃脱的余地。
她随公子走出房门,迎面撞见阿忠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阿忠好似吓丢了魂,蛮大的个头一见公子却惊恐得双膝瘫软,扑通一摔跪在地上。
“贵、贵人,有……有山匪……额啊……”
阿忠喘在口里的粗气还没吐完,就哀嚎一声如巨石坍塌似的仰面倒了下去。
“父兄!”
素萋不可置信地惊叫出声。
回过神来的她这才发现,自己握在手里的短剑竟不知何时被公子夺了去,此时正不偏不倚地插在阿忠的侧颈上。
那捅破的创口里鲜血狂飙,如从地狱深渊张开的一张血盆大口,咕噜噜往外涌动着暗红色的岩浆。
阿忠死了。
他是被公子亲手杀死的。
素萋彻底傻了,一时竟失去了行动能力,木雕似的楞在那里。
公子轻巧地拔出刺在阿忠脖子上的剑,在剑锋带出血肉的片刻,他微微偏头,灵敏地躲过了那叫他感到嫌恶的血沫碎渣。
公子转头看她,清冷一笑,将短剑交还她手中。
他俊眉微挑,余光瞥向缩在不远处角落里的阿岩,示意素萋道:“素萋乖,替父兄杀了她。”
一阵强烈的耳鸣声击穿脑髓,公子的一字一句落在她耳朵里,个个都如同天雷炸裂般强劲。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说出这样丧心病狂的话。
取一个人的性命,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如此的轻松。
那是一个人的命,是一个无辜之人的命,是她今日才救下的一条人命!
“不,我不杀。”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猛地抽回手,扯出的深衣袍袖紧紧攥在手心里。
“素萋听话,父兄向来没什么耐性。”
公子仍在笑着,只是这抹深不见底的笑,却比他白天时的面无表情还要可怖许多。
他虽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既没有温情,也没有宽宥,有的只是那逐步浮现的,曾一度被他苦心掩藏起来的“真性情”。
原来,公子从来就没有变过。
无论是三年前,仅用一枚暗镖就重伤她的公子,还是现如今,亲手把短剑握进她手里,强迫她沾上人血的公子。
公子始终都是公子。
是那个信奉绝对制霸、绝对臣服和绝对杀戮的公子。
她记得,公子曾对她说过:“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
“只要以死作把柄,没有人敢不服从。”
后来,她也问公子,为何既要培养她引诱男人的手段,又要栽培她杀人见血的本事。
那时的公子说:“美色可以拿捏这天底下的所有男子,而死亡可以拿捏这天底下的所有人。”
她想,公子定然不只是同她随口说说的。
今日,她若不杀阿岩,说不定,公子就会杀了她。
想到这,她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早已退无可退。
颤颤悠悠地接过短剑,她犹豫不决道:“父兄可否给素萋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杀她的理由。”
闻言至此,公子倏然朗声大笑。
“素萋,父兄从前怎么和你说的?”
“不过乱世之中杀个人罢了,还需什么理由?”
“必然是要理由的!”
素萋面目圆瞪,强壮镇定道:“我们途径此处,本就无处可去,是阿岩兄妹好心收留我们过夜。如今,父兄错杀她兄长,不仅不心生愧意,还要素萋把阿岩也杀了,素萋做不到!”
“你说什么?”
公子敛目紧眉,再次重复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素萋胸前强烈起伏着,心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今夜一下死了这么多人,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
左右是说都说了,要死也得死个明白,死个壮烈,死个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