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了_笑风流【完结】(107)

  他几乎想说他没有,从未做过此等禽兽之事,但对上燕游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目光,又无法否认。

  是,他也不清白。

  他十四岁时候便惦念上了母亲身边的丫鬟柳枝,母亲都要把她放出去了,谭渊借着酒要了她,想留她在身边。

  第二天柳枝便跳了井,最后谭家赔了十两银子,柳枝便像没存在过一般,再也没人提起。

  旁的人都夸他清正,其实他并不是毫无人欲,只是他时常会想起柳枝,想起那夜他强要柳枝时她哭着说的那句“少爷,放过奴吧,求您了。”

  他当时不以为意,后来却怎么也忘不掉。

  燕游笑起来,“诸君身上皆不清白,何故只问责我?我敢今日认罪今日伏法,要打要杀皆由我夫人处置,听凭她意愿。请问诸位君子,诸位清流,诸位雅士,方才我说的那些事情又该如何去罚?”

  “请诸君答我。”

  无人作答。

  原先率先发难的四皇子强笑着打圆场,“子青,何必如此认真,不过一场笑谈,说的如此严重。先前讲些俗谈便也罢了,怎么后面越发说的严重了,什么**啊通房,家私之事,怎可玩笑,此事适可而止,不过是大伙儿商量着给你接风洗尘,你怎么还胡闹起来了。”

  “好了好了,此事就此打住。我府上摆了宴,就等着你了,世间少有的八十年女儿红,父皇都赞不绝口,今儿个便宜你了。”

  四皇子坐在轿子上,并没有动,只是朝着燕游挥了一下手,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再多的招揽。

  燕游踢了踢马,没有往他那边靠,也没有看他,像他敷衍的招揽一般漫不经心地回答:“今日便不了,我夫人长途劳顿,身子骨弱,不宜饮酒。我带她去安顿了,日后再与诸位共饮。”

  四皇子也没有多说些什么,毫无波澜地说一句来日方长便任由他去了。

  今日煞神的目光实在瘆人,他有些不敢直视,生怕他把自己手里那些不能公之于众的东西也抖落出来。

  煞星从前还有一层刀鞘封着,今天简直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今日被他提到的那些个家宅阴私的,未来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来了。

  虽然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但谁被揭露到明面上,才是谁丢脸。要不然也不会有家丑不可外扬那句俗话。家丑不是不能存在,只是不能外扬。

  士大夫便是脸面清名大过天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臣子为了流芳千古而撞柱。

  毁了名声,比丢了性命还难过。

  燕游的骏马慢腾腾在长街上走着,银白色的毛发在太阳底下呈现一种极为漂亮的颜色,像是水银泻地,四周的那些个士大夫原本轿子占了半条道,见这匹白马过来,纷纷退开了去。

  苏茵在车厢里听着那些慌忙又杂乱的轿子和马车挪开的声音,吱吱呀呀的,恍惚间想起半夜掌灯起夜,照见一些惧光的鼠蚁小虫,它们便是这样慌乱四散,躲入看不见阴影的角落中去,碰到了瓶瓶罐罐,便发出这样细碎的声响。

  等她吹熄油灯,这些臭虫老鼠便又会出来,然后在天光亮起之时又躲进角落,就这样日复一日。

  她站在光下,看着整洁的屋子也知道某处躲着老鼠和虫蚁,只是无法一网打尽。

  只是她未曾想过朝堂也是如此,长安也是如此。

  所有人只是在假装没有老鼠和虫蚁,因为他们自己屋子里就养着,谁也不肯被指认是来源。

  徐然虽然也知道一些密辛,但也不知道这么多,更没想过一下子全把它们爆出来,那基本上是把自己架在火堆上了,各方树敌,以后断然没有任何一方敢信之用之了。

  燕游点名的时候他都轻轻侧过头去不敢看,只在心里盘算着许雍是梁西许氏出身,娶得妻子亦是世家大族,太原王氏。

  太尉蓝河,虽然看起来官职小,但人家是柱国大将军之孙,背靠安国公和抚远指挥史。

  更别提三朝太傅,宫中任职的光禄寺大夫,还有那一大群互相拜了门第的翰林学士。

  如果朝中百官是一张复杂的蛛网,通过姻亲血缘和门第以及师门交错在一起。

  燕游点的那几个,都是现在朝堂上最核心的几个人,尤其是那个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卿,不管是不是人为造势的,人家就是声望高。

  徐然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那小子有这么一段事情的?”

  “猜的。”

  徐然顿时笑不出来了,“你要是刚刚猜错了,我们全得交代了。”

  “我不会错。”燕游甩了一下马鞭,“看到他身边那一群人,我就想起来他是谁了,他父亲就是八年前想调戏苏茵被我赶出京城那个混账。”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父亲那副做派,能教出什么好人来。家中荒淫,怎么可能出得了什么正直人物,耳濡目染,又成日被捧着,是压根不可能低地下头问人的。他一看就没受过教训,也没受过拒绝,又未曾娶妻,必然是府中挑选好了丫鬟的。”

  徐然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不免心有余悸,“这种事情并不罕见。”

  “是啊。”燕游应了一声,“但他非要装正人君子。把别人都骗了,自己也骗。这种自负清高欺世盗名的人,最是喜欢掩藏否认这些事情,不肯承认。”

  徐然听出一丝不一般来,“听你这话,那你从今以后要坦坦荡荡做个恶人,不再从良?”

  燕游低眉,并不否认,“向善向好,似乎并不能得到什么,我只想抓住苏茵,善恶好坏,皆是他人之评。”

  “x天下人骂我,苏茵恨我,都无妨,我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和苏茵一块儿,生同衾死同穴,其他都无妨。”

  徐然叹了口气,“你现在这样万般做到最绝,一刻不愿意等,一下都不愿意妥协,只会越快把自己送上绝路。倘若你能活过一年,你和苏茵之间那根红线断没了,我都想法子去抢一根过来给你们绑上。”

  燕游对好友的提醒和担忧并没有听进去,只听了最后一句,骑在马上,垂眸是认真地说了一句:“没有断,它不会断。”

  徐然一听便知道他完全没听进去劝,气得回府跟清河公主骂:“燕子青那脑子绝对没好,真的,太医绝对没给他治好。”

  清河公主一边回头看燕游走没走,一边投入徐然怀里,小声跟着他嘀咕,“本来就是啊。他这个人好难讲话的,只有苏茵能管他,但苏茵现在想不起来了,就没人管得了他了,唐夫人也去了,现在就他一个人了,当然更难说话了。”

  徐然脚步一顿,蓦地回头,瞧见燕游一个人骑在马上,在挂着红灯笼的长街上远去,像是一道被遗忘的影子。

  苏茵的马车跟在他身后,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身上,被他背着走。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别的了。

  明明许多年前,燕游是最爱热闹,最喜欢呼朋引伴的人,所认识的友人也最多。

  当时谁堪想多年后竟是此般模样,关系最近的反目成仇,追名逐利的得了罢黜,忠诚不二的叛了知交,一步之遥的爱人也只剩下了恨。

  那些个旧相识,许多都认了命服了输,妥协了退让了。

  徐然自己当初还存着大展宏图拿驸马身份做跳板的心思,只不过后来真心喜欢上了清河公主,又认清了朝堂之上没有世家支持难以为继,所以就此作罢。

  唯独燕游还是如当初一般,所图所求,唯独苏茵。

  但上天也没有成全。

  只是他们都低头了,燕游还不肯认输认命而已。

  这并没有什么错。

  徐然叹了口气,揽着清河公主,也不继续骂了,“算了,走吧,等会儿我们带着昼儿去上门拜访拜访,你看看能不能和苏茵说上几句话,总不能真不管,那燕游活不过初七。”

  直到马车停在侯府面前的时候,苏茵还在想着这个事情,似乎还在为长安幻梦的破灭而愣神。

  燕游掀开帘子,朝她伸手,“夫人,我们到家了。”

  第82章 夺妻

  苏茵想象中的侯府应该是热闹的繁华的,面上绣着花团锦簇,涂满了彩漆,无论内里如何,总归有着侯府的气派和华贵在的。

  此时刚刚入夜,掌管中馈的夫人应该领着一大家子站在门口,点着灯笼,等着侯爷的归家,也等着发落她这个不速之客。

  因此她还是避开了侯爷的搀扶,一个人抱着若水下了马车,避免成为管家娘子心上的一根刺。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像一块石头般压在她心上这些时日的侯府居然是一座空屋,黑黢黢的,阴沉沉的,屋檐上还悬着白幡,两个年纪大的老人提着灯笼,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瘸了一条腿,身上的衣服也旧了,站在寒风里,还没有府前的石狮子气派。

  “侯爷带着夫人回来啦。”那瞎了一只眼的人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声音很哑,像是老旧的木箱,开合间发出一阵难听的吱呀声响,吓得刚刚站在地上的若水一个回身抱住了苏茵的腿不敢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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