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翻身上马,手中长鞭甩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骏马扬起一阵尘烟,身姿飒爽英武,徐然倒是不急,看着行进缓慢的马车,心想燕游这动作耍得这么潇洒利落,还不是要等苏茵的。
他不紧不慢上了马,又想着爱妻幼子可能会来接,整理了一下发冠和衣袖,摆正了身位。
勒马走了一段,瞧见燕游果不其然在前面候着。
天已大亮,长安城的城门已经打开,徐然驱马上去,刻意调侃了一句:“真巧,你也在这儿呢,我瞧着你不是骑马挺快吗,一骑绝尘,尘灰扬的挺潇洒啊,怎么在这儿等着。”
燕游并不看他,凉凉开口回了一句“不是等你”,把徐然上头的劲一盆冷水泼熄了,瞧着苏茵和若水坐的马车进了,才调转马头,肃穆看着前方。
“人来挺齐的,等很久了,你现在可以和我分做两路。”
徐然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我知道,这不是我给你通风报信的吗,我倒不是不愿意,毕竟我妻儿都在等着。但我一向不乐意给人收尸,哪天你还能找到人给你办身后事,我立马抽身,绝不会再蹚你和苏茵这滩浑水,一个比一个麻烦。”
半开的城门被士兵从里面缓缓拉开,霜白色的天光从云层里洒下来,眼前的长街和屋舍上没有半点雪,也没有什么人声,青白的,浅绿的,绯红的,严谨地按照职级分出一个次序来,一言不发地看着骑在马上的徐然和燕游二人,目光不一,静默地看着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便是在马车里,没有瞧见外面的光景,苏茵也觉得一种诡异的沉重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说书人口中最是热闹繁华的长安,竟仿佛一个活物也没有般,一句秒叫一道人语也没有,安静到她可以听见马车滚在石板上的声音,以及陈旧的木板因为年岁过久发出的吱呀声响。
偶有一道鸟鸣,却是那哑了嗓的乌鸦,刺耳又聒噪,苏茵蹲下身捂住若水的耳朵,抬头透过车窗上的雕花往外窥了一眼,只见笔挺的官服如重重鬼影,如深山老林上一座座的墓碑。
她脑中不禁冒出一个想法,穿着官服的人永远会换,但这些官服永远立在那里,换了一代又一代的主人,即便改朝换代,在下个王朝,它们又会换个制式换个颜色出现。
龙椅,九旒冠冕,又何尝不是如此。
谁又能数得清这么悠长的岁月里换了多少天子,多少朝臣。
绯红官服,明黄龙袍,从来不会缺主人。
苏茵正这么想着,听到外面悠悠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洪亮,但带着些酒气,还有一丝亏空。
她脑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富贵人家公子哥的形象,成日眠花宿柳沉迷酒色以至于脸色常年涨红,正常说话也带着几分酒气,成日不是歪在轿子上便是歪倒在美人怀里,又因为家中底子殷实,天材地宝供着,所以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虚肿来,但到底缺乏中气。
“燕四,许久不见,你这带回来的又是哪家姑娘?”
“可还是上次那个?要不请出来瞧瞧,你去江陵抢人的事情满朝文武无一不知,不少人闹着要孤表个态,说不能姑息此等歪风,你说该如何是好。”
那人还在说着话,苏茵却半点听不进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孤字,像是一颗石子砸进湖里,激出千层浪来。
她正想着什么样的人才能用孤这个字,苏茵便听到燕游开口:“自然是不认的。我与夫人正儿八经的和离再娶,有何不可,不知何人参我逾矩,我也想问问那诸君何为规矩,何为人伦纲常。”
燕游坐在马上,俯视着这一众朝臣,一半昔日是他同僚,一半是他这些同僚的子嗣。
这些个人家里的不耻之事罗列起来怕不是比整个大盛的子民还多,欺男霸女的,宠妻灭妾的,纵奴杀人的,强占良田的。
满朝上下,无一清白,披着人皮的禽兽自称忠良,坐拥万贯家财的人自诩清流,逼杀亲女的人自称公理,千千万万桩不容于阳光之下的丑事无人提
他只是想要苏茵,偏偏不准,不肯,盯着他一人。
那就休怪他把这群所谓忠臣清流的遮羞布撕了去。
燕游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面前这些人,那些人背后无不升起一股战栗来,似乎后知后觉才想起马上坐着的这人是个令敌人畏惧也令自己人胆寒的煞星。
昔日他连天子的颜面都敢拂。
一些素来圆滑怕事的几乎生出退意来,强撑着说服自己才不至于怯了场去。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哪怕他是大盛曾经最让人惧怕的剑,也早已在时间里生出斑斑锈痕,跟随他的人早已成了一堆白骨,找寻他的人早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撒手人寰。
如今唯一还肯站在他身边的徐然,也不过是个空有其位并无实权的驸马而已。
落魄侯爷和空架子驸马,又能翻出几多风浪来。
站在东边的一个小史官正这么想着,悄然挺起身板,拿出了随身带着的笔和册子,正写得起劲,把面前一车二马五个仆人进京的燕游写得嚣张跋扈,好不奢侈。
【隆庆二年冬,逆臣燕游强抢民女,激起民愤,皇四子体恤民心,携太傅前来劝阻,大理寺卿谭渊,光禄寺大夫许雍,校尉蓝河等前往劝阻,尚未过府,见燕子青携众仆归,仆身所穿华贵非常,寻常富贵之家不可比之。
皇四子大怒,诘问之,燕子青毫无悔过之心,笑众臣。】
史官的笔停了一下,正欲等着燕游下一句话好继续写,抬头看了一下,却对上燕游的视线,被他眸中的阴沉和狠意吓得腿软,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燕游开口,却没有点他这个无名小卒的名字,而是直接点了他手中书册上所写的,分量最重的一位,当今四皇子的老师。
“敢问吴太傅,我与夫人两情相悦与公爹逼杀儿媳谁轻谁重?”
太傅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行将就木的模样顿时消散殆尽,活生生像是半入土的人气得诈尸。
燕游目光一一扫过去,x把这些最轻慢最傲慢的人名字一个个点出来。
“敢问光禄寺少卿,我明媒正娶和宫中老人**貌美太监谁轻谁重?”
“敢问校尉,我和我妻情投意合自愿成亲,从头到尾未伤一人。听闻有人强纳良家女子,父兄不从,此人逼其父兄入军营凌虐,我与此人,谁罪行深重?”
“敢问诸位翰林,春秋闱前酒楼相会私相授受,考试未竟结果半定,此事与我娶妻,孰轻孰重?”
“敢问国舅,纵容恶仆私占良田将苦主打杀,此与我事,孰轻孰重?”
“敢问尚书令,为推行法令私毁堤坝淹死数百耕民与我娶妻之事孰轻孰重?”
方才还威风得意的一群人全部说不出话来,脸色煞白,唯有一众家仆向外赶人的声音。
方才下笔如有神的史官一个字也没有记,也不敢记。
得罪君王的史官还有可能留个忠臣的名声,得罪同僚,尤其是各位世家同僚的史官,只会落个生死不知的下场。
史官悄悄把册子收了起来,悄悄看了四周一圈,发现周围的人要么是脸色惨白要么战战兢兢。
要么是牵涉到燕游方才所说过的那些个案子里的,或者是做过同样的事情觉得他说的就是自己。
要么就是害怕燕游点到自己。
毕竟谁也不清白。
史官也悄然低下了头,怕燕游看向自己,说出家里一些腌臜的事情。
他也不清白,家贫时靠妻子供养,上京之后便去了一封休书做了他人东床快婿。
这些东西原本就像地下的蛇虫鼠蚁,平时存在就存在了,没人去在乎,但如果放到阳光下翻烤细究,便是肮脏可怖。
燕游口中那些人,佃户,小太监,寒门考生,贫家户,后宅妇,平时如同空气中的浮尘一般,多多少少,没人深究。
但论起来,他们又确确实实是条人命。
燕游目光回到在驿站质问他的那个大理寺卿身上,那个自以为正义,自以为清正的少年郎君。
他依然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因为没有必要。
他只是看着那张几日之前满是高傲不屑自以为是的脸,问:“你既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罚,你可能回答我,我方才所说的那些,到底谁轻谁重?”
谭渊脸色依然是一片没什么温度的惨白,但紧紧咬着牙关,盯着燕游,似乎不肯相信自己所熟知的那些个世家叔伯私下是这样的。
燕游看着他身上的那一件翠绿色的披风,孔雀裘,非天工巧手不能织补。
“敢问大理寺卿,你口口声声说我不顾纲里伦常,说我有悖人伦,你可做到表里如一。父兄纳良家为妾不顾意愿你可曾劝阻,家中主母姨娘相争相互倾轧,你何曾施以援手,你身边那些个丫鬟,可曾一个个问了意愿,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你?你逼着女子索欢之时,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与不愿?”
谭渊唇色一白,想起两年前他不太愿意回顾的一段过去,一段几乎还被他忘记的过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