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_任梵无音【完结】(360)

  傍晚时分,西街酒肆里,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拍着桌子嚷嚷:“镇北王!那才是真英雄!太子就该他这样的当!”

  第二日,连深宅大院的后厨里,两个烧火丫头都在交头接耳:“听说二皇子回京那日,天现异象,云彩里隐隐约约有龙影呢!”

  第三日,宫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对着路过的太监讨好地笑:“公公,听说您家二皇子要高升啦?往后可得多照顾照顾小老儿的生意……”

  谣言愈传愈离谱。有人说成德帝已经写好了诏书,就等钦天监择吉日颁布;有人说二皇子在北疆有神灵庇佑,乃是天命所归;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大皇子得知消息后当场吐血,六皇子躲在宫里哭了一整夜。

  自然,这些沸沸扬扬的传闻,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紫禁城。

  ……

  御书房内,一缕檀香自鎏金麒麟纹宣德炉中袅袅升起。

  成德帝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批阅奏章。他批得很慢,每一本都要仔细看过,时而提笔朱批,时而凝眉沉思。窗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韩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密封的急报。

  “陛下,影卫急报。”

  成德帝头也未抬,只淡淡地道:“念。”

  韩公公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封缄,展开纸笺,声音平稳无波:“京城坊间近日传言日盛,皆言陛下欲立二皇子为太子。经查,传言源头似在‘好运来’茶馆,初传者为一圆脸微胖、年约二十的小太监,经查为宫中御茶房粗使太监小顺子。然此人于三日前暴病身亡,线索已断。”

  御笔朱批微微一顿,奏章上顿时晕开一滴殷红的墨渍。

  成德帝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暴病?”

  “是。据报小顺子三日前突发急症,高烧不退,药石罔效,两日后便殁了。内务府已派仵作验过尸,确系风寒入体所致。”

  “真巧。人刚传完谣言就死了。”成德帝冷笑一声,将御笔重重搁在青玉笔山上。

  韩公公垂首敛目,屏息静气。

  成德帝向后靠向椅背,闭上双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紫檀扶手。

  “陛下,”韩公公轻声提醒,“魏太师求见,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宣。”

  片刻后,魏仲卿躬身进殿,恭敬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太师免礼。”成德帝指了指下首的黄花梨木圈椅,“坐。太师来得正好,且看看朕这幅字。”

  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迹未干,正是《兰亭序》的临摹之作。成德帝的书法在历代帝王中堪称翘楚,这幅临作笔力遒劲,行云流水,已有七分神韵。

  魏仲卿起身躬身细看,捋须赞叹:“陛下笔力愈发精进了。这一笔‘之’字,转折处如刀劈斧凿,锋芒内蕴,已得王右军真意。尤其是这一捺,力透纸背,却又含蓄雍容,实乃神来之笔。”

  君臣二人品评了一会儿书法,魏仲卿才似不经意地提起:“老臣今日出宫访友,听闻市井间有些……不妥之言。”

  “哦?”成德帝搁下笔,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什么传言?”

  魏仲卿神色凝重,缓缓道:“皆是关于立储之事。老臣以为,此等国之根本,当由陛下圣心独断。市井小民妄加揣测,已是僭越;若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更是居心叵测。”

  成德帝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墨渍:“以太师之见,会是谁?”

  “老臣不敢妄加猜测。”魏仲卿滴水不漏,谨守臣节,“只是……谣言若成势,对哪位殿下最不利,便最可能是谁在背后受益。”

  最不利的,自然是成为谣言中心的二皇子卫弘祯。成德帝最忌惮儿子们结党营私、觊觎皇位。这“众望所归”的传言,简直是往皇帝心里扎刺。

  那么,谁会是受益者?是常年留守京城、与文官交往甚密的大皇子?是出身嫡子、背后有外戚支持的六皇子?抑或是……另有其人?

  成德帝沉默良久,忽然问:“太师觉得,弘祯这孩子如何?”

  第452章 数字里的乾坤:大数演算1

  魏仲卿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二皇子骁勇善战,戍边有功,威震北疆,实乃国之栋梁。”

  “只是戍边有功?”成德帝追问,目光如炬。

  “这……”魏仲卿斟酌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老臣与镇北王殿下接触不多,不敢妄评。只知军中将士对他极为拥戴,北疆百姓也多感念其恩德。去岁北疆大旱,殿下还亲自开仓放粮,救活流民无数。”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既夸了卫弘祯,又似无意中点出了“军心”“民心”这两样帝王最忌惮的东西。

  成德帝深深地看了魏仲卿一眼,摆摆手道:“朕知道了。太师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老臣告退。”魏仲卿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御书房。房走出宫门时,暮色已渐浓重。魏仲卿的马车早已静静候在汉白玉石阶之下,幕僚梁玉躬身侍立车旁,一见太师身影,立即上前两步,轻轻掀开车帘,伸手搀扶魏仲卿登车。

  “太师,今日朝会情形如何?”梁玉待太师坐定,方才低声询问。

  魏仲卿靠坐在软垫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难得的疲惫之态:“皇上起疑了。老大这招虽险,却有效。故意在边关军务上露出破绽,引得皇上过问兵部事宜。老二这次要头疼了。”

  梁玉眸光微动,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学生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哦?”魏仲卿抬起眼帘。

  “太师请看。”梁玉展开卷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人名,“三年前西北军粮账目,学生已初步梳理,发现几处疑点。若此时将端王贪墨之事捅出,皇上正在气头上,效果更佳。”

  魏仲卿接过卷宗,老眼微眯,就着车窗透进的最后天光细看:“贪墨军粮?证据确凿?”

  “还需深挖。但已有七成把握。”梁玉眼中闪过精光,“端王自以为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凡是人为,必有破绽。这些年来,端王和他那派系的人出手阔绰,京城中最贵的酒楼常有他们的宴席,若说没有贪墨,谁人肯信?”

  ……

  太师府后院有一处僻静小院,青瓦白墙,竹影婆娑,名为“诚清斋”,是梁玉的居所兼书房。此处远离府中主要院落,平日少有人至,唯有鸟鸣相伴。

  此刻,斋内烛火通明,地上铺满了账册,一直延伸到墙角的书架旁。梁玉伏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左手快速翻页,右手五指如飞地拨弄着一把紫檀算盘,噼啪声响如疾雨击打窗棂。旁边已堆了厚厚一摞草稿,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了,眼中布满血丝,太阳穴不时突跳,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仿佛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不对……还是不对……”他喃喃自语,将刚算完的一页纸揉成团,精准地扔进角落的纸篓中。那纸篓已半满,全是这些时日来的失败尝试。

  魏仲卿给的时限是五日,必须找到确凿证据。时间过去大半,进展却卡住了。问题在于,账目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不安。

  三年来西北军粮调拨记录,从户部到兵部,再到前线各卫所签收,票据齐全,数目吻合得惊人。每一笔都有经办人画押,有监粮官印鉴,格式规范,字迹工整。若只是粗略翻阅,任谁都会觉得这是模范账本,甚至可以送入国子监作为户部工作的范本。

  “太齐整了……”梁玉盯着最后一年的总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三年共计调拨军粮四十八万石,实际签收四十七万二千石,损耗八千石,完全在合理范围内。运输折损、鼠耗霉变,都在章程允许范围内,任谁也说不出不是。”

  他起身踱步,在满地的账册间小心行走,生怕踩坏了这些来之不易的证据——这些账目副本,是魏仲卿动用多年关系,从户部档案库中秘密抄录的,若是损坏分毫,都是大罪。

  走到窗边,梁玉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他深深吸了口气,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些,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夜空。

  月光洒在院中青石板上,如水银泻地,勾勒出竹叶摇曳的影子。

  忽然,他停住了,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转身快步走回案前,重新翻看每月细账,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月损耗六十五石,二月七十二石,三月五十八石……每月不同,看似毫无规律,却又隐隐透着某种不自然的整齐。

  梁玉眯起眼睛,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特制的尺子,这是他自制的“整算尺”,以象牙制成,标有各种整十、整百、整千的刻度,专门用来查验账目中的数字规律。他将账目数字一个个比对尺子刻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来人!”他猛地抬头朝门外喊道,声音因连日的劳累而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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