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台矶点头:“殿下明鉴。不过这次殿下插了一手,他们的计划都落空了。”
“落空是暂时的。”崔一渡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北境战事虽平,但朝堂之争才刚刚开始。大皇子和魏太师不会善罢甘休,二皇子凯旋,声望正盛,也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而我……”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而我这次露面,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鸟的啼叫,更衬得夜色深沉。
良久,楚台矶才开口:“殿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崔一渡轻轻吐出一口气:“静观其变,但也要做好准备。沉雁,你继续查那些死士的来历,不要放过任何线索。台矶,你手下的人,继续盯着大皇子府和魏府。”
二人齐声应诺。
崔一渡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入。远处的皇宫灯火辉煌,太极殿的宴饮想必还未结束。那些欢声笑语的背后,是无数算计与谋划,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而他,已经踏入了这张网。
“对了,”崔一渡忽然转身,“小江那边,有什么动静?”
楚台矶答道:“江公子宴席结束后就直接回了府,没有与人接触。不过据眼线回报,宴席上二皇子曾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
“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看口型,似乎提到了‘三弟’二字。”
崔一渡轻笑。这位二哥,果然不简单。一场庆功宴,他就看出了端倪。
“殿下,我们要提醒江公子吗?”沈沉雁问道。
“暂时不用。小江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
次日清晨
成德帝单独召见了沈沉雁。
御书房内,老皇帝靠在龙椅上,神色疲惫,与昨夜宴席上的神采奕奕判若两人。沈沉雁跪下行礼,心中忐忑。他知道,这次召见绝不简单。
“沉统领,昨日宴席之上,你怎么看?”成德帝开门见山。
沈沉雁斟酌词句:“二殿下勇武善战,治军有方,实乃国家栋梁。大殿下……勤勉有余,但还需历练。魏太师忠心为国,但有时手段过激。”
“那三皇子呢?”成德帝追问,眸光深邃。
沈沉雁心中一紧,顿了顿才道:“三殿下……看似逍遥,实则心细如发。此次北境粮草危机,若非三殿下暗中筹谋,恐生大变。”
“你以为,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成德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臣不敢妄测皇子心意。”沈沉雁低头,“但三殿下所为,确实解了国家危难,稳了朝堂局势。”
成德帝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那规律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沈沉雁的心上。
“解国家危难,稳朝堂局势……”成德帝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沉统领,你说得对。弘驰这孩子,像他母亲,表面温顺,内里刚强。”
沈沉雁不敢接话。宫中谁都知道,三皇子的生母崔贵妃早逝,那是成德帝心中永远的痛。
“从今往后,”成德帝忽然正色道,“你暗中保护好三皇子。不要让他知道,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沈沉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压下,单膝跪地:“臣遵旨。”
“去吧。”成德帝挥挥手,神色重新变得疲惫,“今日之言,不可外传。”
“是。”
沈沉雁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波澜起伏。
成德帝的这番安排,意味着什么?是对三皇子的保护,还是另有深意?
他忽然想起崔一渡那从容淡定的样子,不禁轻笑。这位景王殿下,怕是早就料到了今日。
第450章 数字里的乾坤:重头戏
金銮殿的晨露还未曾干透,琉璃瓦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而幽远的响声,那声响中却仿佛浸透了三分未散的火药味,沉沉压在每个朝臣的心头。
例行的奏对一如往常地进行着。户部侍郎出列,禀报今年漕运的盈亏;工部紧随其后,呈上河工疏浚的章程;兵部则请示边防粮饷的调配……皆是无惊无喜的寻常政务,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终于,轮到了太师魏仲卿言事。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出列。深绯色的官服下摆轻轻扫过冰凉的金砖地面,带起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微风。他双手执笏,声音沉稳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大殿之中:“臣启奏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为江山社稷计,当早定国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连彼此间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空气中仿佛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成德帝面色平静无波,只微微抬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师有何高见?”
“老臣以为,六皇子卫弘祥,乃中宫皇后嫡出,年已十六,天资聪颖,仁孝兼备,贤名早已传遍京畿。”魏仲卿高举笏板,声音陡然抬高,“立嫡以长,此乃祖宗定下的法度。六皇子为太子,合祖制、顺民心,正可定国本、固江山!”
话音未落,刑部尚书余湘海已一步踏出队列。他动作太急,腰间佩戴的玉珮与官服上的金属扣绊相撞,发出“叮”一声脆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魏太师此言差矣!”余湘海嗓音粗粝,语气毫不客气,“大皇子随陛下南征北战、历经生死之时,六皇子尚在宫中诵读《三字经》!若论功绩,军功章可比嫡庶名分要沉得多!”
“余尚书说得在理!”一名三品武官紧接着出列,他是卫弘睿的旧部,声如洪钟,“大皇子身为皇长子,十五岁便随军出征,二十二岁独领一军,平定西南夷乱!这些年来,军功政绩,朝野有目共睹!若舍长立幼,恐寒了功臣之心,乱了朝纲之序!”
文官队列中立刻有人跨步反驳,声音尖利:“祖制煌煌,岂容轻废?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此乃礼法根本!若因军功便可越次而立,往后皇子们岂不争相揽权邀功,酿成萧墙之祸?!”
“荒唐!”又一名武将大步迈出,此人身材魁梧,声若雷霆,“要说功勋,谁比得过二皇子镇北王!十五岁从军,二十岁独掌一军镇守北疆,二十二岁生擒北狄左贤王!十年戍边,大小二十七战,未尝一败!今年更是一举击溃娄罕,彻底平息北疆大患!如此赫赫战功,正该论功行赏,以励天下忠良!”
他猛地转向余湘海,目光如炬:“余尚书方才说军功章沉,那我倒要问问,镇北王殿下血染征袍、马踏连营之时,大皇子在何处?六皇子又在何处?”
余湘海脸色一僵,嘴唇嗫嚅了两下,竟一时语塞。
那武将乘胜追击,声震屋瓦:“祖制固当遵守,然时移势易,岂可拘泥旧规而弃栋梁于塞外?六皇子纵有嫡子名分,终究深居宫中,未历风霜,安能与沙场百战之将相提并论?”
另一名将官也出列声援,语气激昂:“王将军所言极是!如今北疆初定,民生凋敝,正需镇北王这等既通军务、又体察民情、善抚百姓之帅才。魏太师所言虽合礼法,但时局维艰,当以社稷为重,岂可因一纸嫡庶之名而拘困国之英杰?”
文官队列顿时炸开了锅。
“荒谬!荒谬至极!立储乃国本大事,岂能全以军功论短长?!”
“镇北王戍边有功,享亲王双俸已属殊荣,岂可再觊觎储位!”
“六皇子乃嫡子,名正言顺!”
“端王殿下仁德无双!”
“六皇子殿下贤明广闻!”
“镇北王殿下英武绝伦!”
三方势力唇枪舌剑,寸步不让,唾沫星子在殿内几乎横飞起来。有老臣激动得胡须乱颤,手指发抖;有年轻官员面红耳赤,额冒青筋,几乎要撸起袖子。原本庄严肃穆的金銮殿,转眼间又成了喧嚷如菜市场般的所在。
成德帝始终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每一张或因激动、或因愤怒、或因焦虑而扭曲的脸庞,最后,落在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三皇子崔一渡身上。
崔一渡低眉敛目,神情淡然,似乎全然未被殿中这纷争所扰,唯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尖正轻轻摩挲着袖口上用金线绣着的云纹暗饰。
“肃静!”内侍总管韩公公上前一步,运足中气,发出一声高亢尖锐的呵斥,霎时刺破了满殿的喧嚣。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如浓雾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龙椅上的帝王。
成德帝缓缓起身。
他踱步至御阶边缘,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群臣。那一刻,他不再像是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而是那位执掌天下四十余载、深谙制衡之术的帝王,目光深邃似古井寒潭,藏着无人能窥透的心思与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