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帝缓缓坐直身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众卿所言,皆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魏仲卿那波澜不惊的脸,然后淡淡道:“然,腊祭乃国之大典,重在礼制传承,天地认同。嫡子,承宗庙之重,身份最贵。朕意已决,此次腊祭祭文,由嫡子六皇子卫弘祥念诵。”
“啊——”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真的从皇帝口中说出时,朝堂之上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哗然。
太师党的官员们脸上瞬间绽放出压抑不住的喜色,互相交换着“果然如此”的眼神。赵尚书那严肃的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比菊花绽放的笑容。
而端王党和支持镇北王的官员们,则如遭雷击,脸色灰败。侍郎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成德帝一个平淡的眼神制止。
卫弘祯武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甘与愕然,他拳头攥得咯咯响,终究还是在身边老成持重的同僚暗示下,低下了头。
成德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又或许只是光影错觉。他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
内侍立刻尖声宣告:“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山呼,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一声口号上。
成德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和一殿心思各异的臣子与皇子。
卫弘睿是第一个稳步走出大殿的,他步履依旧从容,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
他一回到自己的端王府,书房里那套他最心爱的碧玉茶具就遭了殃,碎片溅了一地。“嫡子!又是嫡子!”他低声咆哮,温文尔雅的面具碎裂,露出底下的狰狞,“本王这些年兢兢业业,礼贤下士,难道都比不过一个刚册封不久的‘嫡’字?!”
卫弘祯则直接许多,他骑着马,一路疾驰回府,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进了院子,他抽出佩剑,对着院中的木人桩就是一顿猛砍,木屑纷飞。
“功勋?仁孝?屁话!”他喘着粗气,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低吼,“老头子眼里只有那个奶娃娃!早知如此……” 后面的话,湮没在刀锋破风声中。
而风暴眼的中心,六皇子卫弘祥,此刻正在皇后宫中,对着那篇佶屈聱牙的祭文发愁。“母后,这字儿也太多了,儿臣背不下来……”他苦着一张小脸,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让几位兄长夜不能寐的根源。
魏皇后温柔地笑了笑:“祥儿,好好念,你父皇看着呢。这不仅仅是一篇祭文。”
……
腊月初八,天气晴朗。
皇家祭坛设于北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各国使臣,按品级肃立。寒风凛冽,却吹不散现场的庄严肃穆。
皇帝身着繁复隆重的祭服,神情肃穆,在高亢的礼乐声中,一步步登上高高的祭坛,焚香祷告,奠酒献牲,每一步都遵循古礼,一丝不苟。台下,诸位皇子位列前排,个个低眉顺目,显得无比恭顺虔诚。
站在成德帝旁边护驾的沈沉雁,悄悄捏碎了一粒药丸,一股极淡的异香随风弥散,几不可察。
原来,崔一渡把魏仲卿预谋在祭典上使用迷幻药之事告诉了沈沉雁,沈沉雁经过检查,发现在祭鼎身上确实涂抹了迷幻药物,这种药物会随着祭鼎升温而释放药性。
他在现场拿出何神医特制的“清心散”加以克制,确保离祭鼎最近的成德帝不会被迷惑神智。
卫弘睿偷偷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被黑布覆盖的笼舍,那里是他的“秘密武器”——那群白鹤。他心中既期待又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强迫自己镇定,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崔一渡。
崔一渡依旧是一副温润平和的样子,静静站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卫弘睿心中冷笑:“装,继续装,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卫弘祯则挺直了腰板,他身后的不远处,就是他那些摩拳擦掌的将士,只等号令一下,便要上演那出雷霆万钧的“破敌舞”。他信心满满,觉得男人的力量,就该用这种方式展现。
六皇子卫弘祥则显得有些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口中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背诵祭文。但他一紧张,把祭文最后一章忘记了。
卫弘祥的指尖微微发抖,冷汗顺着脊背滑下。礼官高唱“献祭”,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绊倒。
魏太师看出卫弘祥的窘迫,担心他忘记祭文,影响皇家威仪,便朝礼部官员递了个眼色。
那官员会意,悄然取出誊抄工整的祭文,假装上前给卫弘祥整理衣帽,实则将祭文简牍塞入他手中。
第436章 别样祭典:奇招频出5
卫弘祥指尖触到简牍的刹那,心头一松,缓缓展开简牍,照着上面的字大声诵读起来:
“臣等谨以明烛清醴,虔祀皇天:伏惟岁聿云暮,新元将启。仰观璇玑运转,俯察黔庶耘耔。荷乾坤之覆载,感社稷之洪庥。四时有序,承甘雨和风;八埏同春,沐渥泽祥晖。
“忆昔仲春东耕,帝亲秉耒;孟冬北狩,武振旌旄。六官谐律而百工勤,九赋均平而万箱实。獬豸冠肃,朝无佞臣;麟趾诗成①,野有讴诵。边燧不举,戈鋋生苔;漕帆竞发,闾阎盈笑。此皆圣德通于昊天,仁政被乎草木……”
(简单翻译一下:臣等以明灯净酒,虔诚祭祀皇天:想来岁末将至,新春将临。仰观星辰运转,俯察百姓农耕。蒙受天地承载之恩,感念国家宏大的庇佑。四季有序轮回,承受甘雨和风润泽;八方共沐春意,遍受丰厚恩泽与祥光。
遥想当年仲春时节,圣驾亲耕,陛下手执耒耜推行农事;初冬北方巡狩,军威震撼旌旗。六官协调礼法而百官勤勉,赋税均衡公正而粮仓丰实。执法官威严整肃,朝堂没有谄媚之臣;仁政篇章既成,民间自有歌颂传扬。边境烽火不起,兵器长出苔藓;漕船竞相往来,街巷充满欢声。这一切都是因为圣上德行通达苍天,仁政恩泽遍及草木……)
现场诵读声渐入高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纸祭文与少年微颤的嗓音。
当“圣德通于昊天,仁政被乎草木”一句落下,成德帝眼中露出欣慰,随即合目轻叹,仿佛将天地之恩、万民之托尽数纳入胸襟。
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卷着松柏的清气盘旋而上,与祭坛前的诵读声一同融入晨光微露的天际。
卫弘祥翻到简牍的最后一页,声音渐趋平稳:“……察今品级之制,犹如叠床架屋。某盐政衙门,正副管事十二员,书办胥吏三百计,岁耗俸银可筑百里驿道。更兼恩荫太滥,童子授冠带;捐纳过宽,商贾佩鱼符。贾谊《治安策》尝言‘欲天下之治安,必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今当效其意而革冗员。
“伏望陛下:效太祖彻夜批阅之勤,明查秋毫;仿太宗虚怀纳谏之度,广开言路;行禧宗考成法之严,汰黜冗滥;用醇宗减免赋之仁,苏解民困……”
(翻译:考察当今的官员等级制度,简直像床上叠床、屋上架屋般臃肿冗余。某个盐务管理机构,仅正副主管就设十二人,文书小吏多达三百余人,每年耗费的俸禄足以修建百里驿道。更严重的是恩荫制度泛滥无度,孩童竟能穿戴官服;捐官门槛过于宽松,商贾亦可佩戴鱼符官印。贾谊在《治安策》中曾指出“欲使天下长治久安,须广封诸侯而分散其势力”,如今应当借鉴此理,革除冗杂官员。
儿臣恳请陛下:效法太祖皇帝彻夜批阅奏章的勤政精神,明察政务细微之处;仿效太宗皇帝虚心纳谏的胸襟,拓宽言路听取各方谏言;推行禧宗朝考成法的严格考核,淘汰裁撤冗员滥吏;沿用醇宗皇帝减免赋税的仁政举措,缓解百姓困苦……)
成德帝忽然睁开了眼,脸色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祭文,分明是一份直指时弊的政论奏章!
卫弘祥丝毫没有觉察到祭文简牍上面的内容已经变了,仍旧继续朗声诵读,一字一句愈发清晰坚定。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愕失色,有人悄然垂首,有人抿嘴偷笑,有人左顾右盼。
成德帝气得脸色苍白,碍于祭祀大典的庄重场合不便发作,只得强压怒火,指尖深深掐入龙椅扶手。
魏太师亦是额头冒汗,不时用袖子擦拭。魏皇后也是惊惶失措,指尖微颤地攥紧了凤袍袖口。她望向高台之上那少年清瘦背影,心中惊涛骤起——此祭文分明是魏太师和礼部商议数遍的颂词,如何竟成了斥弊陈政的奏章?
卫弘睿用袖子捂住嘴,强忍住笑意。
没错,这正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局。让人调换祭文简牍,在庄重肃穆的祭天大典上,将一篇歌功颂德的颂词,悄然换成直指时弊的谏章。
他早料到卫弘祥愚蠢,必会逐字诵读,不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