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斯南接口道:“轻则御前失仪,重则……幻觉丛生,做出不可控之事,甚至冲撞圣驾。届时,负责祭祀安保,或是能在混乱中获利之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魏太师若想在此等重大场合制造混乱,其目的不言而喻——要么是打压某位皇子,要么是想浑水摸鱼,攫取更大利益。
“司淮那个蠢材,只当是捞油水的好机会,还央求我利用江家商铺帮他低价采购,他好吃差价。”江斯南嗤笑一声,“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崔一渡将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缓缓抚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也好。他既把刀递到我手里,我若不接着,岂不是辜负了魏太师一番‘美意’?”
他看向江斯南,“答应他,药材照常供应,价格……给他个‘满意’的价,务必让他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你铺子里损失的钱,从我府上支出。”
“不必。我会让人把药材‘处理’一下,保证效果……恰到好处。”江斯南笑道。
他知道,所谓恰到好处,就是既能让魏太师的计划进行,又能让他们有机会掌控局面,甚至反将一军。
正事谈完,书房内的气氛却依旧有些沉闷。阴谋的阴影如同窗外的乌云,压在心头。
崔一渡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目光转向角落那尊“雕像”,突然开口道:“屹寒。”
梅屹寒身形不动,只有眼珠微微转向崔一渡的方向,表示他在听。
“听了半天,别光站着。来,发表一下你的高见。”崔一渡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他这位侍卫愈发惜字如金,他有时就爱逗他开口。
江斯南也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梅屹寒面无表情,薄唇紧抿,似乎在极力组织语言。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炉火噼啪声。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就在崔一渡以为他又要当哑巴时,他终于憋出了一句:“……点心,确实不好吃。”
“……”崔一渡扶额,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屹寒,我们在谈正事!关乎我前程性命的正事!”
梅屹寒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谈论正事和评价点心不能同时进行。他又思考了片刻,然后像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完美方案,用他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语调认真建议:
“……属下去给您买烧鸡?”
“噗——”江斯南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崔一渡一脸挫败,指着门口,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去去去!赶紧去!买两只!不,三只!堵上你的嘴!”
梅屹寒抱拳,利落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领受了一件无比重要的军国大事。
看着他那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耿直憨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崔一渡和江斯南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殿下,这孩子,真是……妙人!”江斯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崔一渡一边笑一边摇头:“罢了罢了,有他在身边,至少不用担心闷死。关键时刻,他的刀比他的话管用多了。”
笑过之后,气氛轻松了不少。崔一渡走到窗边,看着梅屹寒的身影迅速穿过庭院,消失在府门。他收敛了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烧鸡要买,局,也要布。”他轻声说,像是对江斯南,也像是对自己,“魏太师想用曼陀罗织一场幻梦,那我们就让他……梦想成真。”
窗外,一片片雪花悄然飘落。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表面依旧维持着一派盛世繁华、喜迎腊祭的热闹景象。
江斯南动用了江家的商贸资源,很快便将司淮所需的草药备齐,并且果然给了一个让司淮心花怒放、自觉占了大便宜的“友情价”。
司淮拿着药材,对着江斯南千恩万谢,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已经落入了自己的私囊,至于这些药材背后隐藏的刀光剑影,他哪里会去多想?
他甚至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漂亮,既完成了太师的任务,又充实了自己的腰包。
而景王府内,崔一渡依旧保持着那副闲散王爷的姿态,每日不是练武,就是看书作画,偶尔溜出府去,在西市口的“张记酒肆”大快朵颐,或是到云昭坊听元蝶弹一曲新曲子。
梅屹寒尽职尽责地跟在身后,怀里除了抱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环夜刀,偶尔还会多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给主子带的烧鸡。那个冷面少年侍卫抱着烧鸡的形象,成了景王府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
第433章 别样祭典:奇招频出2
为了在腊祭大典上献礼,皇子们忙得不亦乐乎。
大皇子卫弘睿,早在三个月前就命心腹重金搜罗了数十只体态优美、通体雪白的丹顶鹤,圈养在城西一处僻静庄园里。又请了驯鸟的高人,日日以特定音律引导,训练它们听令起飞、盘旋、降落。
卫弘睿的构想极为风雅,也极尽谄媚:待到腊祭正日,祭祀礼成,钟磬交鸣之时,他便一声令下,群鹤腾空,每只鹤的尾羽上都系着细不可见、浸染了金粉的绸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必定金光闪闪,宛如神鸟天降,呈上“仙鹤献瑞”的吉兆。
他连届时该如何出列,如何谦逊又恰到好处地解释此乃“天子仁德,感召上苍”的祥瑞,台词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想到父皇那惊喜欣慰的眼神,卫弘睿就觉得,这数月来的银钱耗费、心血投入,都值了。
与大哥的“仙气飘飘”相比,二皇子卫弘祯的准备则充满了金戈铁马的硬朗气息。他的节目,是一出精心编排的“破敌舞”。一百名刚从边关轮换回来、身上还带着血火气息的精锐将士,被他留在京郊猎场,提前苦练一个多月。
舞蹈模拟的是边关一场大捷的场景,阵型变幻,冲杀格斗,皆依实战,辅以鼓号旌旗,力求展现出龙威赫赫、横扫六合的气势。
卫弘祯性情粗豪,觉得大哥那套鹤啊、金粉啊,纯属娘儿们唧唧的花架子,唯有这兵戈之舞,方能彰显国朝武运,契合腊祭酬谢神佑、祈祷国泰民安的本意。
而三皇子崔一渡,此刻却显得异常安静。他既没有驯鹤,也没有练兵,只是终日窝在自己的府邸画室之中。
画室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松烟气息。崔一渡挽着袖子,手持画笔,正对着一幅巨大的绢帛凝神挥毫。
画作已然成型,名曰《百姓安乐图》。图中,阡陌纵横,农夫扶犁而耕,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田埂边,孩童追逐嬉戏,手中的风车色彩斑斓;老槐树下,几位白发老者正在对弈,围观者或捻须沉思,或拊掌轻笑……笔触细腻,人物生动,一派熙熙攘攘、太平安乐的市井景象。
崔一渡面容温和,眼神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他深知,在父皇心中,文治武功固然重要,但这“民心所向”“盛世景象”,或许才是更深层的期盼。
皇子们各怀心思,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未能逃过魏仲卿的耳目。
太师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极热,与外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魏太师捧着暖炉,眯着眼听着幕僚们的汇报。
“大殿下那边,‘仙鹤献瑞’,噱头十足,若成,必能博得龙颜大悦。”魏仲卿的心腹旬元机低声道。
魏仲卿冷哼一声:“大皇子倒是会琢磨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仙鹤……哼,飞得高,也容易摔得惨。”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三皇子那幅画呢?”
“回太师,三殿下画的乃是市井百姓生活,细节繁琐,虽见功力,但……似乎并无甚奇特之处,想来陛下见惯了珍品,未必会太过在意。”
魏太师微微颔首,他也觉得一幅画,再精妙,也不过是静物,难与“仙鹤献瑞”这种活生生的、带有象征意义的祥瑞争锋。他的目光,主要还是落在大皇子卫弘睿身上。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幕僚梁玉,眼中闪过一丝诡光,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师,学生有一计,或可让大殿下的‘祥瑞’,变成一场笑话。”
“哦?讲。”
“鹤者,禽鸟也,虽经驯化,本性难移。若在其饮食中,稍稍动些手脚……比如,混入些许巴豆粉之类的泻药……”梁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森森寒意,“待到腊祭当日,群鹤并非翱翔九天,而是……当空排泄,金粉绸带与污秽之物齐飞。太师您想,那会是何等‘盛景’?‘仙鹤献瑞’只怕要变成‘仙鹤献秽’了。陛下面前,大殿下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御前失仪’‘亵渎神灵’之罪。”
魏太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拊掌轻笑,眼中尽是赞许:“妙!甚妙!梁先生此计,可谓四两拨千斤。”
他转过身吩咐旬元机:“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干净利落,不可留下任何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