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_任梵无音【完结】(302)

  周远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倒是户部尚书李维新提醒了他:裴元昭是对端王殿下有了嫌隙。

  李维新低声道:“这次接待使团的主事人是端王,然而却出了人命案子,虽说凶手已伏法,但裴大人难免对端王的管辖之责心生不满。中原国之前在谈判中处于主动,如今出了这样的案子,他自然觉得丢他们朝廷的面子,先机已失,若再轻易让步,便是示弱于人。

  “他借铁矿之事层层设限,实则是在重夺谈判主导之权。表面争的是文书与价格,实则立的是国威与人心。”

  听李维新这么一说,周远恍然大悟:“李大人,这该如何是好?端王那脾气,恐怕……”

  “拖,就这么拖下去,看谁熬死谁!”李维新冷笑一声,“裴元昭不过是外强中干,等着吧,他撑不了多久。”

  出人意料的是,裴元昭远比李维新预想的坚韧,似乎和卫弘睿耗上了。他每日准时出席会议,言辞锋利如刃,寸步不让,铁矿章程一条条驳回,文书堆满案头。

  卫弘睿接连让步三次,裴元昭仍不松口。卫弘睿憋黑了脸,被周远按住膝盖,才没有拍桌子起来顶撞。裴元昭却似闲庭信步,会后踱至廊下,仰头看天,似乎谈判桌上的较量不过是过眼烟云。

  朝中风向渐渐变了,有人私议卫弘睿无能,一个贸易协议,前后耗时一个多月仍未达成,反而让外臣牵着鼻子走;有人埋怨裴元昭过于执拗,恐损两国邦交;也有人暗赞他持节不屈,不失国体。

  裴元昭对此毫不在乎,他告诉其他使官:“铁矿之争,实为国势之争,寸土不让,方显脊梁。你们都给我撑起来!莫怕僵局,莫惧拖延,我朝根基稳固,耗得起。他们要谈,便得按规矩谈,绝不能以一时之急,损百年之利。

  “你们只管随我坚守立场,背后自有朝廷撑腰。人心浮动也好,非议四起也罢,但凡动摇者,必为千古罪人。此番博弈,不只为矿权,更为立威于四海,昭示我中原国不可轻侮!”

  有上司发话,下面的使官自然是凛然遵命,毕竟天塌下来由裴元昭撑着,而且迎宾驿的招待规格高,在这里被好吃好喝供着,也算是美差。

  ……

  御书房的铜鹤香炉青烟袅袅,却不能驱散成德帝眉宇间的阴翳。

  恒王卫熙宁、李维新和周远以及礼部尚书张鸣策立在案前,室内寂静无声。三人心知肚明,这样的议事,居然没有端王在场,圣上想必要更换谈判主事人了。

  成德帝指尖轻叩龙纹案:“中原国使团进京已经一个多月,其间还出了命案,虽说是他们内讧所致,终究是安保不得力,让大舜颜面受损。如今谈判僵持,铁矿之事毫无进展,朝廷的开支却等不得。众卿,你意如何?”

  周远说道:“回圣上,我朝谈判团在端王殿下主持之下,始终秉持国策,进退有节,奈何对方寸步不让,僵局难破。臣以为,裴副使看似执拗,实则谋深,其背后必有中原国朝廷暗许。若强压端王让步,恐损宗室威信;若自行退让,则国体受损,矿权旁落。

  “为今之计,不如暂缓议程,择机派遣一名大使,私晤裴元昭,探其底线,以柔化刚。铁矿之事,不在一时得失,而在长远布局。与其仓促定约,不如养势待时,待其内耗自疲,我方反可乘势而决。圣上明察,天下大势,不在唇舌之争,而在根本之固。”

  周远一席话,成德帝眉间的阴翳稍微舒缓,连恒王都不住点头。

  第379章 驿馆风波:雨天清谈

  成德帝凝视铜鹤良久,忽而说道:“周卿,以你所言,派何人为大使可堪此任?”

  “这……”周远一时语塞。他知道,派出的大使纵然有功于朝廷,必定会抢了端王的风头,引起麻烦。而且此行需深谙朝堂权衡,又要能言善辩、进退合度,稍有不慎,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恒王说道:“皇兄,臣弟以为,三皇子可堪此任。”

  成德帝微微眯眼:“他?”

  恒王缓缓道:“三皇子只身前往郓县救灾,安抚百姓,钱粮调度有条不紊,水利修缮皆得实效,深得民心。他谦抑随和,不矜不伐,于朝堂间亦无结党之嫌。此番若以私使名义出访驿馆,既不失朝廷体统,又能避夺权之议,实为上选。

  “三皇子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却又合乎情理,恰能与裴元昭这般老谋深算之辈周旋。圣上若派他与裴元昭晤谈,或可化刚为柔,开一线之机。这样既显宽仁,又藏机略,这叫‘一物降一物’。”

  李维新说道:“恒王殿下所言极是,臣附议。”

  张鸣策亦说道:“臣附议。”

  成德帝指尖微顿,目光渐沉,烛火微微摇曳,映照他神色莫测。良久,一声轻叹自逸出:“就依恒王所奏。”

  ……

  这两日谈判暂停,因为裴元昭的头疾犯了,这是旧疾,每遇阴雨便隐隐作痛。

  卫弘睿听闻,轻声道:“病得好!”

  崔一渡听闻,亦轻声道:“病得好!”

  此刻,裴元昭倚在窗畔,指尖抵住眉心,用指轻揉,桌上的碗里还残存着半碗冷掉的药汁,苦涩气息在空气中弥散。

  窗外雨势未歇,檐下积水倒映着灰暗天色,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侍从低声禀报:“裴大人,景王殿下到了。”

  裴元昭微微一怔,指尖停住,抬眼望向门口,片刻后缓缓道:“请他进来。”

  裴元昭对这个景王殿下是心存感激的。那时赵文博遇害,是景王主动请示成德帝,带着道长到灵前为赵文博超度。就这个心意,便足以让裴元昭铭记于心。

  崔一渡踏进屋内,裴元昭立刻迎上前,拱手行礼:“殿下亲至,有失远迎。”

  崔一渡抬手扶住他的胳膊,温声道:“裴正使不必多礼,你我相识便是缘分,正好这几日阴雨天,裴正使难得有空,就过来叨扰了。”

  “景王殿下,在下只是暂代正使之职,朝廷还没有正式册封。您这么称呼,折煞在下了,要是被旁人听了去,恐怕惹来不必要的猜忌。”

  崔一渡笑道:“在本王心里,裴大人就是正使,管他朝廷册封与否。裴大人行事光明,何必惧人言?我此来不过叙旧饮茶,若连真心话都说不得,反倒辜负了这雨天清谈。”

  崔一渡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这是理气化痰的陈皮茶,顺道带给裴大人。”

  裴元昭接过那包茶,眼底微热,低声道:“殿下厚意,元昭心领了。”

  崔一渡知道,官场上不少人,最在意职位高低,这样往高处捧一口虚名,容易愉悦其本心。再加上一包陈皮茶,更是恰到好处的暖意。

  可不,这礼轻情意重的把戏,偏生在眼下阴雨头痛时节,连自称都变亲切了。

  崔一渡坐下来,说道:“这雨天湿气重,最易伤神,裴大人需多加保重,不要过于劳累。”

  裴元昭将茶包置于案上,也坐了下来,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可不,人老不中用了,这点阴雨便招架不住。”

  崔一渡轻笑:“裴大人何出此言?你正当风华,怎敢言老?这朝中上下,谁不知裴大人雷厉风行、才识过人。便是这阴雨困人,也只是一时之碍,待天光放晴,您自当精神百倍,主持大局。我倒是羡慕你这般能者多劳的筋骨,可惜自己懒散惯了,不堪重任。”

  裴元昭闻言摇头苦笑:“殿下谬赞,实不敢当。近日琐事缠身,心力交瘁,唯觉步步如履薄冰,生怕出点差池,辜负了我朝圣上的信任。”

  崔一渡想:你在贸易协议上少些斤斤计较,不就轻松自在了吗?

  他看了看桌上的药碗,问道:“裴大人莫非身体有恙?这雨天湿冷,最容易引起头昏脑涨。”

  “是啊,早年在边关巡防时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便头痛欲裂。那时风雪侵骨,日夜不息,为国事奔波,竟顾不得自身。如今虽居庙堂,反不及当年壮健。”裴元昭说着轻叹一声,窗外雨声淅沥,仿佛与心事相应。

  崔一渡说道:“本王懂一些穴位之理,可为裴大人稍解烦忧。”

  “这……这不大好吧,您身份尊贵,怎能行此事?”

  “裴大人言重了,你我是朋友,何必拘这些虚礼?况且这头痛属寒湿阻络,按压风池、合谷二穴就能缓解,我虽不精医道,却可代劳一时。您不必推辞,权当旧友尽心。”不等裴元昭回应,崔一渡已起身绕到他身后,指尖微沉,稳稳按上其后颈穴道。

  片刻间,他运用内力,把真气缓缓送入对方体内,力道徐缓而温润。裴元昭推辞不及,只好任崔一渡施为。

  一股暖流自风池穴渗入,沿经络缓缓蔓延,仿佛融雪化冰,钝痛渐渐如潮退去。裴元昭紧绷的肩背不由松弛,低声道:“殿下之能,远非寻常医者可比。”

  崔一渡只淡淡道:“武学小技,能为裴大人解疾,足慰平生。”

  裴元昭哪里知道,崔一渡此刻的武功修为早已臻至化境,内力淳厚绵长,非但能驱散寒湿,就算给身体逼毒,也能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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