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昭脸色阴沉下来,对部下说道:“走,随我前往刑狱司,今日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王大人清白无辜,若真有构陷,我裴某人第一个不答应。你们都跟紧些,莫让外人以为我们怕了大舜的官员!”
“驿馆之事,事关重大,我们中原国的颜面不容折辱,走!”众人疾步朝刑狱司而去。
风卷残云,天色骤暗。
刑狱司内烛火明亮。陈煜西坐在主位,崔一渡和裴元昭、周远端坐两侧,堂中央站着王禄汀,面色惨白如纸。
这时,卫弘睿刚面圣回来,匆匆踏入刑狱司,见到如此阵仗,问道:“陈大人,为何审问王使官?”
陈煜西说道:“请端王殿下坐下来旁听,下官自然会给出一个交代。”
卫弘睿目光微沉,拂袖落座。
陈煜西缓缓道:“王使官,你可知罪?”
王禄汀嘶声辩道:“我有何罪?”
“赵大人遇害当晚,你在何处?”
“我自然是喝多了酒,早早入睡。”
“你撒谎!”陈煜西厉声道:“三更时分,你潜入赵大使的客房意欲行凶,不料赵大使趴在案桌上醒来,惊觉有人行刺,本能翻身躲避,和你搏斗打碎花瓶。赵大人敌不过你,被你一剑刺中心口而亡。
“你把一块碎布条挂在窗棂上,制造翻窗而逃的假象,把嫌疑引向寺罗商会,妄图掩盖自己的罪行。然而你忘了一件事——那夜并无风,窗棂上的碎布条却朝外翻卷,分明是被人从内塞出。这等拙劣伎俩,岂能瞒得过刑狱司的勘验?王禄汀,你还有何话说!”
王禄汀冷哼道:“荒谬!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证据何在?单凭一块碎布条,还有那个老道士装神弄鬼,便要定我的罪,天理何在!要杀赵大人的,不是那个厨子吗,他可是承认在醒酒汤里下了药!还有翻墙逃跑的刺客,你们抓不到人,反倒是冤枉到我的头上了!”
裴元昭猛地站起身,厉声道:“陈大人,你怎可凭推测认定我国使臣有罪?”
“是啊,自己无能抓不到凶手,便在这里构陷无辜,岂有此理!”
“我们要见你们皇上,我们要讨回公道!”
其他使官亦是群起激愤,堂内喧嚣四起。
“请各位使官少安毋躁。”陈煜西转过脸看着王禄汀,“易厨子是杀人未遂,你却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案发第二日,刑狱司查案,让驿馆每个人录口供签名时,你握笔的手掌微颤,胳膊无力,笔迹和前几日做协议笔录时略有不同,那夜你和赵大人搏斗,胳膊被匕首所伤,伤口到现在还没有好吧。”
王禄汀脸色顿时苍白如纸,“我胳膊确实有伤,是那晚喝醉酒后,摔了一跤,被桌子角刮伤的,与命案无关!”
“把你的伤口露出来,让大家看看。”
王禄汀踉跄后退,袖子紧掩右臂,指节发白。
陈煜西朝左右使个眼色,两名差役上前制住其人。撕开衣袖,手臂上一道割伤赫然在目,伤口刚愈合,边缘红肿。
堂内霎时寂静。
陈煜西沉声道:“这伤,不是桌角所留,与匕首反手格挡所致伤痕完全吻合。王使官,你撒谎!”
王禄汀说道:“陈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人,我为何要杀赵大人!”他声音发虚,额角渗出冷汗。
“强词夺理!”陈煜西冷笑一声,把帛书朝众人展开,“这帛书藏在靴子里面,赵大使记录了你们中原国官员在商贸往来中的不法勾当,上面记载详尽,涉及十几名官员,其中就有你王禄汀的名字!”
王禄汀脸色骤变,瞳孔猛缩,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裴元昭额角青筋微跳,说道:“陈大人,就算这帛书是证物,也只能证明王大人有贪墨之嫌,岂能直接断定他是杀人凶手?如果说他用匕首杀人,请问,凶器何在?人证何在?”
陈煜西转过脸,对王禄汀说道:“刑狱司沈少司在给众人录口供的时候,发现了你的异常,之后他再次回到案发现场,在地上瓷瓶的碎片中,找到一小块玉佩碎片,这是你在和赵大人搏斗时撞坏玉佩留下的。这玉佩碎片如果不仔细看,还会误认为瓷片。
“案发当夜,还有其他人潜进驿馆欲行不轨,却被你们的打斗惊走。后来动静太大,惊动了巡夜的驿卒,贼人赶紧翻墙逃走。我们根据你挂在窗棂上的布条,查到了寺罗商会。
“你栽赃陷害的伎俩不可谓不深,自认为刑狱司把凶手锁定为他人,抑或在驿馆戒严的情形下,你无法毁灭证据,便将血衣、凶器和玉佩藏于房梁夹层,打算待风声过去再作处理。可你没想到,你早就被盯上了。”
陈煜西取出一个包裹,打开后露出证物。他拿起里面的玉佩说道:“这块残缺的玉佩,正好和案发现场的玉佩碎片吻合,这件割破衣袖的袍子,是你的。王使官,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禄汀浑身剧震,一下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裴元昭立刻走到案桌前,拿起玉佩仔细端详,只见玉佩裂痕处沁色天然,与那碎片严丝合缝。他脸色苍白,转过脸望着地上的王禄汀,“果然是你的玉佩和衣袍,你……”
王禄汀猛然抬头,眼中是绝望与怨愤:“裴大人,这个赵长博,素日里尖酸刻薄,处处压制于我,我本无意杀人,可他咄咄逼人,揪着这么一点小事要参劾我,毁我前程,我只好杀了他!我本以为那晚的贼人可以替我挡灾,没想到,还是被你们识破了……”
“你……你好糊涂啊!”裴元昭站起来跺脚,“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因私怨行此逆天之事,不仅毁了自己,更玷污了中原国的尊严!如今铁证如山,百口莫辩,你唯有伏法谢罪!”
王禄汀伏地痛哭,声如困兽。
这时,卫弘睿站起来拍手叫好:“原来是内斗,差点连累本王,这下总算可以交差了,哈哈哈,痛快!”
裴元昭白了卫弘睿一眼,然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其他使官也纷纷离开。
陈煜西收好证物,令王禄汀画押,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第378章 驿馆风波:僵持
鸿胪寺迎宾驿凶案水落石出,一场风波就此平息。由于那晚潜入驿馆的胡人萨利诺被灭口,线索中断,其背后的真相,如同夜雾般无迹可寻。
易厨子的妻女被解救出来,但他因为投毒一事难逃罪责,虽然情有可原,终究触犯律法,受到了应有惩罚。
大舜朝廷为了缓和矛盾,在征求使团意见后,把凶手王禄汀押回中原国交由大理寺审判。成德帝特令京兆府差役护送赵大使灵柩归国,并派使臣赴中原国慰问。
正如崔一渡所料,两国的铁矿贸易由副使裴元昭暂代签署。然而裴元昭似乎把个人情绪带入谈判,导致议事屡屡中断。
他要求把赵长博在世时经手的所有流程重新走一遍,使团不得不浩浩荡荡去往矿山勘验矿脉、核查储量、检验铁质,一来一回,又耗费数日。
众人不解,裴元昭却执意如此,言称“赵大人亲力亲为,功不可没,我怎可不劳而获,贪图他人功劳?”
但在卫弘睿看来,裴元昭不过是脱了裤子放屁,装模作样耍威风罢了。
之前所拟的协议便被裴元昭束之高阁,重新拟定条款时百般挑剔,每一道文书、每一项条款都被反复推敲,甚至为一处措辞僵持整日。至于价格方面,裴元昭坚持铁矿定价须按市价七成结算。
这个副使把卫弘睿最后的耐心消耗殆尽。他猛地拍案而起,怒视裴元昭:“裴副使,你若再这般无理取闹,莫怪本王上奏朝廷,另寻使者谈判!”
裴元昭也拍桌子,嗓门更大:“你威胁我?好啊,便请上奏!我裴元昭行事光明磊落,不惧任何弹劾!”
“你给我等着!”卫弘睿咬牙切齿。
裴元昭冷笑道:“等着就等着!赵大人尸骨未寒,你便急着施压,莫非与那晚逃窜的贼人同流合污,打算谋害本官?”
堂中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卫弘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裴元昭:“你……你血口喷人!”
裴元昭朝东边方向拱拱手:“我只忠于事实,正如我忠于我朝山河。”
周远在一旁不住擦冷汗:“王爷、裴大人,有话好好说,若再僵持下去,恐伤和气。”
“哼,你们考虑周全了再议!”裴元昭拂袖转身,把众人甩在身后。
岂有此理,一个三品小吏,竟敢在本王面前如此嚣张!
卫弘睿望着裴元昭远去的背影,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涌,茶盏碎了一地,随后也摔门而去,留下一室沉寂。
周远皱着眉头,隐隐感觉大事不妙。先前赵文博虽然诸多挑剔,却懂权衡利弊,谈判进展尚算顺利;如今裴元昭明显是找茬儿,宁折不弯,反使两国互信摇摇欲坠。
莫非他对赵大人的案子心有芥蒂,故以此举泄愤?这也不对啊,赵大人是他们自己人杀的!抑或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