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皇兄的福,一切安好。”崔一渡淡淡道。
卫弘睿笑道:“方才太子与我说了寿礼之事。三弟放心,我替你准备的贺礼,是一对保健蜡烛,里面添加了名贵药材,点燃后香气清润,可安神醒脑、祛湿驱寒,最宜父皇这样的操劳之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似是故意让周围人听见:“昨儿我特地请太医署勘验过方子,连宫中御用的宁神香都比不过它三分。说来也巧,这方子还是从当年太皇太后留下的旧谱里翻出来的,也算承了先人孝心。”
崔一渡眸光微闪。太医署勘验、太皇太后旧谱——卫弘睿这是把路都铺好了。若这蜡烛有问题,太医署首当其冲;若有功,则是他卫弘睿孝心可嘉。
好一招一石二鸟。
“大皇兄费心了。”崔一渡语气平静,“此礼既有先人遗泽,又经太医署亲验,也合父皇崇尚节俭之意,自是难得。弟感激不已。”
卫弘睿摆手:“三弟言重了,孝道传家,何须言谢。”
崔一渡点头默然,指尖轻抚袖中那枚新赐的金牌,仿佛还带着朝堂上的余温。
……
成德帝的六十三岁寿宴在晚上开启,当日上午,卫弘睿便差人把为崔一渡代办的寿礼送到了景王府上。
是一方紫檀木匣,内衬黄绫,匣中放着一对碗口粗的青玉色蜡烛,烛身泛着温润微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沁人心脾。
崔一渡看着蜡烛,沉思良久。
梅屹寒见崔一渡神色凝重,轻声道:“殿下,这蜡烛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崔一渡指尖轻捻烛芯,低声道:“圣上乃人中之龙,无人敢对他下毒,也无人能对他下毒,反倒是这蜡烛,药性温和,确为安神养身佳品。”
梅屹寒不解:“为何殿下反而如此忧虑?”
崔一渡说道:“你速去把府上那个老言叫来,听说他以前是做石雕的手艺人。”
“是!”梅屹寒立即前往偏院寻那位杂役。
……
第367章 寿礼:安神烛
成德帝的寿宴简朴,案几上仅陈清茶一盏、一壶果酒、寿面一碗、几样爱吃的菜肴,青瓷果盘盛着时令瓜果。
皇子皇孙依次奉果酒、清茶祝寿,言笑晏晏。后宫妃嫔分坐东西两列,衣香鬓影间低语含笑。
太子献上一幅百寿图:“父皇,这是儿臣寻民间一百名百岁老人所用的针线,让宫中绣娘绣成,一针一线皆含敬意,愿父皇寿比南山。”
成德帝含笑点头,目光温煦:“虽说这些线颜色各异,粗细不一,却如百姓百态,杂而有序,反显诚朴。难得的是这份心。”他轻抚绣面,眼中微动,“太子有心了。”
卫弘睿呈上一块青玉镇纸,雕作松鹤延年图,线条古拙,寓意深远。“父皇,此物出自古乾国皇宫遗址,经内务府查验,确为八百年前之物,既不违节俭之训,又合延年祈福之义。
成德帝接过镇纸,指尖抚过松纹,忽然轻笑:“八百年前的物件,倒比朕这六十三载春秋更经得起岁月。皇儿有心了。”
一名将官手持楠木盒,里面放着一柄青铜古剑,单膝跪地:“陛下,这是二殿下为您准备的寿礼。此剑出土于北境烽燧遗址,经考察,为前大彤护国将军所佩,三百年不锈,锋芒犹存。臣以为,陛下龙威震宇,正如利剑出鞘,四方咸服。”
成德帝起身接过,缓缓抽剑出鞘,寒光映面,他凝视片刻,朗声笑道:“剑老而锐,如人历事愈多,心志愈坚。好!”
崔一渡捧着紫檀木匣上前,躬身道:“父皇寿辰,儿臣无以为献,备安神烛一对,愿此烛长明,夜间护佑圣体安康。”
“安神烛?”成德帝微微点头。
内侍接过木匣,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徐徐散开,殿内众人顿觉神清气爽。
成德帝轻轻闻了闻,长长换了一口气:“此香不浓不媚,温和绵长,今夜就试试效果。”他目光凝视在木匣上,“‘添福添寿’……有意思。”
对于帝王寿辰,大多用“万寿无疆”“寿与天齐”等宏大贺词,“添福添寿”用于帝王,则显得小家子气,与宫廷礼制稍有不合。
魏皇后眼中微闪,嘴角挂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缘绣纹,未发一言。魏太师则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手中沉香佛珠停转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垂眸。
太子眸光微动,垂首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袖中指尖轻叩掌心三下,似在默数时辰。
卫弘睿则是目光不离成德帝,宽袖下的拳头松了又紧。
后宫妃嫔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崔一渡的贺礼。
众人正在揣测成德帝的这句“有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脑子里浮想联翩,脸上皆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没有猜到,正是这份不合礼制的寻常祝语,反倒让成德帝心头一暖。
成德帝自登基以来,年年寿宴听到的吉言,无非“江山永固”“圣寿绵长”之类,这些话虽然大气磅礴,却如同程式般重复,早已听腻了。
而“添福添寿”四字质朴无华,似百姓家常祝愿,竟透出几分久违的亲近与真意。
帝王也是人,听惯了山呼海啸的颂声,反而珍视一句如邻家寒暄般温厚的祝福。
果然从民间采风而来的气息,才最能触达帝王的内心深处。
成德帝将木匣轻轻合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礼不在重,心诚则灵。四位皇儿孝心可嘉,朕心甚慰。”
成德帝的寿宴继续进行,丝竹声起,舞姬轻舒广袖,殿内气氛喜庆和乐。四个皇孙愈发活泼,在殿内追逐嬉戏,惹得成德帝开怀大笑。
一个小皇孙跌跌撞撞扑向成德帝,成德帝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轻抚其发,眼中溢出慈祥。
当天夜里,成德帝在寝殿点燃那对安神烛,果然睡了一个好觉,第二日早朝精神饱满,连批奏章也觉思路清明。
……
端王府。
卫弘睿和几个官员商议,个个眉飞色舞,如同夺下头筹的猎手。
卫弘睿望着幕僚张元山说道:“张先生,你命人制作的“福寿”蜡烛,圣上没有看出破绽,反而大为赞许。”
张元山说道:“蜡烛上分别刻着‘福’和‘寿’,烛火燃到字上,‘福’和‘寿’都将被火烧尽。景王借献礼诅咒圣上‘福尽寿终”的罪名必定坐实。”
“哈哈哈!实在太有意思了!老三这次不被贬,也要掉层皮。本王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哈哈哈!”
一个叫罗成就的官员说道:“殿下,此计一出,纵使景王有通天之能,也难洗这诅咒君父之嫌。待明日朝会,下官便参他一本,这风向啊,必转。”
“好,待明日朝会,本王自会顺势而为,逼他百口莫辩。如今圣心已有不悦,只需再添一把火,他便无翻身之机。此事务必严密,切不可露出马脚。”
“下官明白!”
……
两日后的朝会上,罗成就出列奏事,声情并茂直指崔一渡献烛,意含“福尽寿终”之意,是对皇上大不敬。
崔一渡听闻,脸色沉静如常,心头则是拔凉。蜡烛虽然是卫弘睿替他置办,但最终决定由他亲允,此刻百口难辩。
他难过的是,亲兄长居然动手加害自己。
成德帝神色未动,令内侍从寝殿把蜡烛连同木匣一并取来,置于殿中。“罗成就,你口口声声说景王献予朕的贺寿蜡烛,有‘福尽寿终’之兆,你可曾亲眼见到?”
“这……”罗成就额角渗汗,低头不敢再说话。
成德帝扫视群臣,语气平静:“朕两夜燃烛安眠,精神焕发,何来‘福尽寿终’之说?罗成就,睁大眼睛看清楚吧,否则你是不服气的。”
内侍把蜡烛呈给罗成就,罗成就双手颤抖着转动蜡烛检查,上面并没有“福”“寿”二字,倒是刻了一些艾草的图纹。
成德帝轻抚烛身,淡淡道:“燃烧‘艾草’,驱蚊避瘴,有何不妥。‘添福添寿’四字刻在木匣上,雕工精美,寓意吉祥,朕岂会把木匣,还有‘福寿’给烧了?”
众人一看,檀木盒正前方确实刻着‘添福添寿’,线条流畅,金粉犹存,显然是精心雕琢。
原来,崔一渡拿到蜡烛时,便发现了烛身上暗藏的杀机,当即命匠人将“福”“寿”二字刮去,把蜡烛重新抛光打磨,并在上面刻上艾草图纹。然后在木匣上精心补刻‘添福添寿’四字。
寿宴上献礼时,成德帝望着木匣上面的字,仅说了一句“有意思”。卫弘睿以为是成德帝看见了蜡烛上的字,心生不悦,自己便暗自得意,殊不知真正的危机早已被化解。
崔一渡不动声色保全了自己,等的就是这类跳梁小丑自掘坟墓。
第368章 寿礼:风涟刀
成德帝的声音不怒自威:“罗成就,朕不信邪,更不听谗。朕的皇子,岂容你来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