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_任梵无音【完结】(278)

  “不是瞎琢磨。”江斯南认真道,“你能看到人口趋势,能想到盖房出租,还能算出成本收益,这已经比很多开了几十年铺子的掌柜都有眼光了。”

  三日后,江斯南将吕刚的观察和想法细细说给父亲江千鹤听。江千鹤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镇纸,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直到江斯南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这些,都是那个叫吕刚的伙计想到的?”

  “是。孩儿核实过,他说的京城人口增加、房租上涨,都是实情。城西那片荒地孩儿也去看过,离主街约三里,地价低廉,土质尚可,虽然偏僻些,但若是盖成排屋,修一条路通到主街,应当不愁租客。”

  江千鹤点点头,放下镇纸,起身走到窗前。“南儿,你觉得做生意是为了什么?”

  江斯南一怔,想了想:“为了盈利,为了家业兴旺,也……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

  “都对,但不止。”江千鹤转过身,目光深邃,“我十六岁接手江家生意时,你祖父只跟我说了四个字:利以义制。”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磨墨,提笔。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利以义制。

  “这四字,是江家祖训。”江千鹤放下笔,“所谓‘利’,自然是盈利,是家业兴旺;但‘义’是什么?是道义,是责任,是本分。”

  他指着那四个字:“经商若只求利,不顾义,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你看京城那些大商贾,哪一个是只盯着眼前蝇头小利的?米行刘家,每逢灾年必开仓放粮;布庄赵家,每年寒冬都会施舍棉衣;钱庄孙家,对穷苦百姓的小额借贷,利息从来只收半成。他们傻吗?不,他们懂‘利以义制’——今日施一分义,明日得十分利;今日损一分义,明日失百分利。”

  江斯南凝神静听。

  “你刚才说,要在城西盖房出租,这想法很好。”江千鹤继续道,“但若只为敛财,将房子盖得拥挤不堪,租金抬得高高的,那与盘剥百姓的奸商何异?”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院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京城人口日增,百姓居之不易。你若要做这房地生意,当记住:房屋不必奢华,但务必牢固安全;价格不必过低,但务必让寻常百姓负担得起;地段不必繁华,但务必交通便利。如此,贫者有其居,市场不乱,人心安定——这才是长治久安之基,也是生意长久之道。”

  江斯南心中震动:“孩儿明白了。”

  江千鹤看着儿子,眼中泛起欣慰之色。他拍了拍江斯南的肩:“你长大了。京城的生意,从今日起,就交由你全权打理。有什么难处,随时来信。济州那边还有几桩大事要处理,我过几日便回去。”

  “父亲放心,孩儿定不负所托。”

  之后,江斯南令管事在城西购地,设高墙工坊,令人看守,严禁外人入内。

  第347章 春闱记:沅清池1

  成德四十一年春。

  沅清池的冰刚化透,岸边的桃枝才缀了几个花苞,平康街便已热闹起来。

  青衫学子们挤在“醉仙楼”的二楼栏杆边,指着街对面的鸿胪寺匾额笑谈,那是礼部放榜的地方,再过七日,他们的名字便要挂在那红漆木牌上。

  “林兄,你这壶西州葡萄酒可是藏了半载?”李修远抱着一本书,眼尾沾着笑。为的就是今日与你共饮。

  林昭之正啃着胡饼,闻言抬头,满脸的面渣泛着光。他来自灵州,父亲曾是戍边的兵士。

  “这酒是我去年在信州买的,埋在客栈的桂花树下,今春才挖出来。”林昭之拍了拍酒壶,“等我中了进士,便请你喝个痛快!”

  林昭之说得豪气,却引得众人哄笑。

  旁边的一个学子笑道:“你若中了状元,这酒才喝得有滋味。”

  林昭之满不在乎对方话中的讥讽之意,反而将酒壶高举,对着斜照进楼的春阳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坛中轻荡。“那便让这酒记住今日的光,若我无名,它便永不解封。”

  有个穿墨绿锦袍的青年斜睨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穷酸妄想,也配谈封酒之誓?”他低声嗤笑道,指尖捏着金丝袖口,像是怕沾上尘气。

  林昭之却不动怒,只将酒壶轻轻放下,目光透过楼栏望向沅清池上初融的水色,“寒门路难,便以文章开山;命如薄冰,亦要响彻春雷。”

  李修远说道:“林兄的诗可是连灵州刺史都称赞的,去年他作了一首《塞上词之破阵篇》,连这京城的诗社都传抄呢。”

  林昭之微微一笑,眼角映着沅江的波光,“李兄谬赞,你的那篇《论时政疏》可谓直指弊政,令人拍案。我辈寒窗十载,为的不是一纸功名,而是笔底春秋,能照见黎民霜雪。”

  李修远笑道:“那你我便以诗酒为誓,不负这十载寒窗。”

  “别高兴得太早,有时候好文章未必能换来好前程。真正决定命运的,往往不是才华,而是执笔之人背后站着谁。”墨绿锦袍青年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粗鄙不堪,有辱斯文!”林昭之愤然起身,却被李修远按住肩膀。

  “由他去吧。”李修远望着那地碎瓷,轻声道,“风自八方来,何惧片瓦扰?”

  旁边有人问:“那位公子是何人,竟如此嚣张!”

  有人接话:“是工部侍郎的侄儿,裴宇吉。”

  ……

  发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醉仙楼”里挤满了学子,大家都盯着门口,等着报喜的人来。林昭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指尖却在发抖。李修远坐在他旁边,手里不安地摩挲着书册封面。

  “来了!来了!”门口传来一声喊,大家都涌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红袍的差役手里拿着一张榜单,大声念着:“博陵裴宇吉,第一名!”

  人群里传来一阵掌声,裴宇吉笑着站起来,接过差役手里的榜单,对身边的随从说:“去备车,我要去伯父那里报喜。”

  他转身对林昭之和李修远说:“两位仁兄,我在金銮殿上等你们。”

  林昭之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李修远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拱了拱手:“多谢。”

  裴宇吉冷笑一声,大模大样离开。

  林昭之望着裴宇吉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却觉得茶水很苦。李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林兄,别急,还有后面的名字。”

  差役继续念着:“河东柳泽厚,第二名!”“京兆陆应春,第三名!”“……”

  时间一点点过去,榜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林昭之和李修远的名字。

  林昭之的手心全是汗,他紧紧地握着茶杯,杯里的茶都洒了出来。李修远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手里的书皮已经开始发皱。

  “最后一名,郢阳李籍!”差役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收起榜单,转身走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叹息声,有的学子哭了起来,有的学子捶打着桌子,有的学子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林昭之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李修远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林兄,我们……”

  林昭之忽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酒坛,往嘴里倒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把刀子,割得他心里发疼。

  他望着窗外的街道,眼里满是泪水:“李兄,我是不是很没用?我答应过父亲,要中进士,要让他骄傲……”

  李修远亦是声音颤抖:“林兄,不是你的错。是考官眼拙,看不到你的才华。”

  “醉仙楼”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零落的纸屑。林昭之将酒壶重重搁在桌上,裂痕自底部蔓延,如同他破碎的梦。

  李修远叹了一口气:“林兄,我们去沅清池吧,在回老家前,总得一览京城风光。”

  林昭之愣在原地不动,李修远索性拉着他往外走。

  沅清池畔,柳丝轻拂,湖面如镜,拱桥倒映,残阳斜照水波寒。

  林昭之和李修远望着湖中游过的锦鲤,默默不语。一阵风过,湖面涟漪轻荡,锦鲤忽然散入深处。

  林昭之低头看着水中倒影,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显得疲惫而陌生。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面,仿佛触到了十年寒窗的孤寂与今日落榜的冷意。

  李修远立在一旁,望着天边残阳如血,轻声道:“此地风景虽好,终究留不住人。”

  远处钟楼传来暮鼓声,一声声敲在心上,催人归去。

  李修远忽然觉得饿得发慌,才想起今日只饮了几口凉茶,便低声对林昭之说道:“林兄,我到那边买两个馒头,你等我。”

  林昭之点头,目送李修远走向湖畔小摊。

  不多时,李修远拿着馒头往回走的时候,林昭之已经不见踪影。他四处寻找,只见林昭之站在湖心拱桥中央,背影单薄,正将手中书稿一页页撕碎,撒入风中。纸片如雪纷飞,落入湖水,渐渐沉下,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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