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乱作一团。乳母抱着哭闹不止的卫弘驰,手足无措。孩子小脸通红,浑身滚烫,四肢不住抽搐。太医正在施针,额上全是汗。
“我的儿!”崔书梅扑过去,将孩子抱入怀中。那小小的身体烫得吓人,哭声却渐渐微弱下去。
“太医!快救皇子!”她嘶声喊道。
周太医急得满头大汗:“娘娘,皇子这是急惊风,臣已施针退热,但皇子先天不足,体质太弱,这次怕是……”
“住嘴!”崔书梅厉声打断他,“皇子若有半点闪失,本宫要你们太医院陪葬!”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宫人齐齐跪下。周太医不敢多言,只能继续施救。
那一夜,长宁宫的灯火亮到天明。崔书梅抱着孩子,一刻不敢松手。她看着儿子痛苦的小脸,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是谁?到底是谁要这样害她的孩子?
晨曦微露时,卫弘驰的高热终于退去,沉沉睡去。崔书梅却因过度劳累,一口鲜血喷出,晕厥在地。
崔书梅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她睁开眼,看见明黄色的帐顶,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直到青萍惊喜的声音响起:“娘娘醒了!快禀报陛下!”
“孩子……”崔书梅挣扎着要起身。
“三皇子无事,乳母照看着呢。”青萍连忙按住她,“娘娘已经昏迷三天了,太医说您是忧劳过度,又急火攻心,需要绝对静养。”
崔书梅这才注意到,自己不在长宁宫,而是在养心殿的偏殿。这是皇帝日常起居之所,她竟被安置在这里养病,可见圣眷未衰。
正想着,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皇上驾到——”
成德帝大步走进来,见崔书梅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梅,你总算醒了。”
“陛下……”崔书梅眼眶一热,“臣妾无能,让陛下担心了。”
成德帝轻叹:“是朕疏忽了。你产后体弱,朕该多关照才是。”他顿了顿,“太医说,你需长期静养,不宜再为琐事劳神。弘驰那边,朕已加派了人手,你且宽心。”
崔书梅心中一动,抬头看他:“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你说。”
“臣妾想亲自抚养弘驰。”她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他是臣妾的骨肉,臣妾想日日看着他长大。”
成德帝微微皱眉:“你如今的身体,如何能照料幼儿?”
“正因臣妾身体不好,才更需要孩子在身边。”崔书梅眼中含泪,“陛下,臣妾这几日昏迷中,每每梦见孩儿啼哭,却寻他不见。那种锥心之痛,比病痛更折磨人。求陛下成全。”
她挣扎着要下床叩拜,被成德帝拦住。他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终究心软了:“罢了,就依你。但你要答应朕,好生养病,不可逞强。”
“谢陛下隆恩。”崔书梅含泪谢恩。
待皇帝离去,她脸上的柔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那个人能在襁褓中藏玉,能在药中做手脚,下一次,又会用什么手段?
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孩子,哪怕拼上这条命。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魏皇后正在听秋嬷嬷禀报。
“崔贵妃醒了,皇上准许她亲自抚养三皇子。”秋嬷嬷低声道。
魏皇后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顿,一支红梅应声折断。她看着断枝,神色平静:“知道了。”
“娘娘,要不要……”
“不必。”魏皇后将断枝扔进花篓,“她既然想自己带孩子,就让她带。一个病弱之人,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能成什么气候?”
她走到窗边,望向长宁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秋嬷嬷会意,不再多言。
魏皇后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瓶中装着无色无味的粉末,那是她从宫外重金购得的“软筋散”,长期服用,会使人肌肉无力,最终瘫痪在床。
她将玉瓶交给秋嬷嬷:“找机会,放入崔贵妃的饮食中。记住,每次只需米粒大小,不可贪多。”
“是。”秋嬷嬷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沈柔那边如何了?”魏皇后又问。
“她的产期就在这几日,太医说胎位有些不正,怕是难产之兆。”
魏皇后点了点头:“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按娘娘吩咐,都安排妥当了。”
“很好。”魏皇后抚摸着新染的丹蔻,眼底一片漠然的寒意,“沈家这些年仗着有个女儿在宫中,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沈父在朝中屡次与本宫父兄作对,也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这后宫是谁的天下了。”
沈柔临盆那日,天空阴沉得可怕。北风呼啸着掠过宫墙,卷起枯叶漫天飞舞。
长春宫内,沈柔的惨叫声已经持续了一整天。
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稳婆和太医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沈柔的贴身宫女春樱跪在床边,握着主子的手,哭得声嘶力竭:“娘娘,您再使把劲,孩子就出来了!”
沈柔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长发。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身下的被褥已经被鲜血浸透。
“陛下……陛下回来了吗?”她气若游丝地问。
春樱哭着摇头:“还没有消息……”
沈柔眼中最后一点光黯淡下去。三天前,成德帝心血来潮,带着近侍微服出宫,说是去城南别院“体察民情”。她原以为陛下会在她生产前赶回来,现在看来,怕是不能了。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沈柔痛极,意识模糊中,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声音微弱,充满了无助与期盼,却无人回应。
产房外殿,魏皇后端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焦急。她不时询问太医情况,催促宫人送参汤,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只有最了解她的秋嬷嬷知道,皇后那些命令下得巧妙,该送的参汤总是“刚好”熬过头了,该请的那位专治难产的老太医今日“恰好”告病休沐,该备的止血药材不知为何少了几味关键。
天色渐暗,长春宫点起了灯火。北风从门窗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三更时分,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声终于从产房传出。
稳婆抱着一个瘦小得可怜的婴儿出来,脸上却没有喜色:“恭喜皇后娘娘,沈嫔诞下一位皇子。只是……皇子太过孱弱,沈嫔娘娘她……”
魏皇后起身,沉声道:“皇子平安便好。沈妹妹产后虚弱,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示意心腹嬷嬷上前,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连哭声都细若游丝的婴儿。婴儿比卫弘驰出生时还要小上一圈,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将皇子抱去暖阁,好生照料。”魏皇后吩咐,随即转向众人,“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杖毙。”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应下。
产房内,沈柔已经气若游丝。她隐约感觉到孩子被抱走,想抬手,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身下的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流失。
“孩子……”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春樱跪在床边,握着主子逐渐冰冷的手,泪流满面。她想出去求救,可皇后的人守在门外,说是奉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娘娘,您要坚持住啊……”春樱哽咽着,徒劳地用手帕去堵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沈柔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想起入宫时,也是冬天,她第一次见到皇帝。那时她十六岁,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在御花园的梅树下赏雪。皇帝走过来,折下一枝红梅递给她,笑着说:“人比花娇。”
后来她才知道,皇帝对每个新入宫的妃嫔都说过类似的话。可那时的怦然心动,却是真实的。
再后来,她有了身孕,满心欢喜地以为,有了孩子,就能在皇帝心中多占一份位置。如今看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意识彻底消散前,沈柔仿佛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的唇边,凝着一缕未干的血痕。眼角,一滴泪珠悄然滑落,很快变得冰凉。
长春宫外,北风呼啸了一整夜。
成德帝是次日黄昏才回到宫中的。
他在城南别院听了一夜的曲,喝了一夜的酒,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回宫的路上,他忽然想起沈柔的产期就在这几日,这才催促车驾加快速度。
踏入宫门,迎接他的不是喜讯,而是长春宫高挂的白幡。
皇帝怔立在宫门外,望着那在寒风中飘摇的素白,良久无言。
内侍总管韩公公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沈嫔娘娘昨夜难产,诞下皇子后血崩不止,太医抢救无效,已于寅时三刻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