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从寒踉跄后退,背抵冰冷石壁,指尖颤抖着抚过青黑脉络,忽而低笑出声:“好一招移花接木……有一点我不明白,这些年你穷困潦倒、性命堪忧,怎么能跟境外马匪勾结,布下如此……如此缜密之局?”
崔一渡淡然一笑:“马匪?你仔细看,这位青年是不是很面熟?”
薛从寒转脸望去,火光下那青年眉目渐显,“你.....封如蔺的儿子,封羡源?”
青年上前一步,厉声道:“我正是封羡源!没想到吧,当年封长老的长子,竟然成了你口中的“马匪”头目。不过,我的队伍不干马匪的勾当,专做锄奸之事。”
“你骗人,你怎么可能有如此实力?”
封羡源脸色阴沉下来,手中长剑缓缓出鞘,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恨意:“当年碧霄宫蒙难之日,我被宫主委派外出购买药材,侥幸逃过一劫。回来时只见到一片废墟,还有乱葬坑里未寒的尸首。
“我逃到关外,被义父收养,在风沙中苦练多年,只为有朝一日为碧霄宫、为父亲众人讨一个公道。三年前,义父离世,把一支铁血盟交予我手,麾下三千忠魂,皆是被恶人迫害过的孤勇者。
“去年冬至前,少宫主只身前往旗齐山,他在陡门关外认出了我,我们终得重逢。为了给碧霄宫一百零三位殉难的家人报仇雪恨,少宫主与我设下了这个局,引你这个叛徒入瓮。”
封羡源说完,已是双眼通红,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多年的恨意尽数攥出。火光在他瞳中跳动,映出那段被风沙掩埋的血色过往。
他缓缓抬起剑锋,直指薛从寒咽喉:“薛从寒,你作恶多端,天理难容,少宫主以身为饵,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325章 旗齐山的时令:冬至6
薛从寒喉头滚动,忽然哈哈大笑:“长江后浪推前浪,好计谋,好计谋啊!”他笑声未绝,突然喷出一口黑血,身形猛晃,嘴角却仍勾着一抹癫狂笑意。
“老大!我身上有一些解毒药丸,你试试。”仇野赶紧扶住薛从寒摇晃的身躯,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墨色药丸递上前,正要塞进薛从寒嘴里。
薛从寒推开仇野的手:“毒药已经深入骨髓,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救我性命。这毒是当年袁昭鸣研制出来,说要用在十恶不赦之人身上,但这恶人还没被发现,碧霄宫就亡了。如今用在了我身上,亦是报应不爽啊。”
“老大……”仇野的声音哽咽,指尖颤抖着攥紧那瓶药丸。
崔一渡说道:“薛从寒,你我皆在对方身上用毒,这笔账算是清了,但是其他人的血债,你得还!血洗碧霄宫的主谋必定不是你,也不是煞夏,你无非是一枚棋子罢了,倘若你说出主谋,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哈哈哈……”薛从寒在笑中咳出更多黑血,眼中却闪着讥讽的光:“萧林风,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主谋……可笑啊,反正我都要死了,又怎会如了你的意?你不是智谋过人吗,去查啊!”
封羡源亦是怒不可遏,剑尖颤动,寒光骤闪,直逼薛从寒心口:“薛从寒,血债血偿,我要杀了你,为父亲、母亲和弟弟,为碧霄宫的所有亡魂祭命!”剑锋破空之声骤起,寒芒直抵薛从寒心口。
薛从寒往后一倾,躲过封羡源的一剑,却因内力溃散而斜倚在石壁上,唇角溢血蜿蜒而下,他喘息着低笑:“萧林风,封羡源,我不会让你们杀我!”
薛从寒说着,突然举剑自刎,剑锋割断脖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他身躯沿着石壁缓缓滑落,眼中全是不甘:“你们报不了仇,你们和我一样,只是蝼蚁罢了,哈哈哈……”
“老大!”仇野扑跪在地,抱住薛从寒逐渐冰冷的身躯,嘶声如裂。
火光映照下,那抹癫狂笑意凝固在薛从寒冰冷的唇边,宛如诅咒。洞中死寂,唯有火焰噼啪作响,风声呜咽着穿过石缝,似亡魂低语。
仇野放下薛从寒,举起长刀,瞪着通红的眼珠,向封羡源与崔一渡嘶吼:“你们逼死我老大,我要你们偿命!”
崔一渡说道:“薛从寒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仇野吼道:“他对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收留了我,让我当兽斗场的老板,给我面子,他是我的恩人,我尊他如父如兄,今日就算死在这里,我也要拉你们垫背!”
仇野发着狂朝崔一渡冲来,江斯南立马闪身站在崔一渡身前,做好防御。
那几头狼突然猛扑过去,咬住仇野的手臂与肩头,獠牙深陷血肉,腥气四溢。仇野惨叫一声,刀锋脱手斜飞,却仍拼死扭身,以残存左臂死死扼住一头狼颈,目眦尽裂:“我……绝不让你们好过!”
鲜血顺着他脖颈淌下,在火光中映出最后一抹执拗的凶光。
崔一渡未动,低声叹道:“你用狼搏杀奴隶赚人命钱,如今你也尝到了被狼撕咬的滋味,这便是报应。那些奴隶也曾如你一般挣扎,可你何曾动过一丝恻隐?仇野,你与薛从寒一样,都是以他人之痛养自己之欲的畜生。”
仇野喉咙咯咯作响,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化作一口血沫喷出,身躯轰然倒地,与薛从寒的尸身相距不过数尺,宛如宿命对峙。
火光摇曳间,狼群撕扯之声渐歇,残躯委顿于地,血染尘土。风卷着血腥味扑向岩壁,发出低沉呜咽。
崔一渡朝着东边跪下,脸上冷峻如霜,声如裂帛:“母亲、师父、潇儿……薛从寒终于被诛,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让我找到幕后黑手……血债血偿!”
封羡源亦跪在旁边,泪流满面:“父亲,我一定尽心辅佐少宫主,斩仇人,让碧霄宫重见天日……
在场的江斯南、周七和冉逊,无不垂首肃立,心中激荡难平。
……
封羡源领着崔一渡等人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地宫。晨光微曦,洒在众人疲惫的面容上,仿佛为这片沉寂的山林注入一丝生机。
崔一渡抬头望天,眼中血丝未退,“天亮了。”
封羡源望着崔一渡憔悴苍白的脸,哽咽了一下:“少宫主,属下来晚了,让您吃尽苦头,请您责罚。”说着朝崔一渡跪拜下去。
崔一渡立即伸手制止,声音沙哑却温和:“你是我师兄弟,我们同生共死,何须多礼。我只是没想到,薛从寒用玉牌开启了死门,不仅破坏了前山地宫的路,连山巅地宫的出口密道也因此发生塌陷,幸而有这些狼寻出一条路,否则我和小江恐怕仍困于其中。”
封羡源擦去泪痕,抬头看向初升的朝阳,轻声接道:“只要少宫主在,碧霄宫便不灭。”
崔一渡叹息道:“当年修建地宫的匠人,料到会有完工被害的一日,暗中挖掘了密道逃生,我们才能设下这样的杀局。可那些匠人终究被埋在了里面,也不知多少人能逃出来。”
封羡源说道:“砗禄国当权者如此对待百姓,他们亡国,就是天谴。”
这时,狼王带着群狼伫立洞口,昂首向天,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嗥叫,似在祭奠。
江斯南从未问起崔一渡的往事,此刻,他终于知道萧林风变成崔一渡的那段过往,竟裹挟着如此深重的血仇与离殇。
他心中如潮翻涌,昔日萧哥哥阳光灿烂的笑脸,与眼前老崔冷峻坚毅的面容重叠,恍然明白老崔背负的不只是复仇,更是千斤重的宿命。
他默默握紧腰间朔星,指节发白,喉头滚动了一下,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崔一渡默默走在队伍最前方,朝阳映照下,挺拔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山风拂过树梢,上面的积雪沙沙作响,碎珠裂玉般洒落一地光尘,如往事飘散无痕。
第326章 不见不散:勒北明珠1
大戈壁黄沙漫卷,孤烟直上,残阳如血。一队快马踏过一百里黄沙碎石,进入到山区。
山脊的颜色由土黄逐渐过渡到浅褐,山腰渐渐出现稀疏树木,枯瘦的枝干在风中发出低哑的声响。
一座高大的石砌堡垒矗立于山隘口,黑铁大门上悬着“勒北明珠”四字匾额,笔力遒劲却裂痕纵横,显然是经历了无数次烽火洗礼。
守门的兵卒身披牛皮甲,手持长戟,见到封羡源的马匹奔驰而来,立即打开大门,单膝跪地大喊:“恭迎旗主回营!”
封羡源带着马队减速,绕过两道山梁,来到明珠堡正殿前,火把在暮色中次第燃起,映得青石台阶泛出暗红。封羡源翻身下马,赶紧为崔一渡牵马。
崔一渡缓缓步下马背,长袍拂过石阶,眉目沉静如深潭。他对旁边的江斯南说道:“这就是明珠堡,名副其实的勒北明珠。”
封羡源的手下早已夹道而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崔一渡和江斯南身上。
众人参见过崔一渡与江斯南后,纷纷退下。大殿里只剩下封羡源与崔、江三人。
烛火通明,梁柱间悬着的旧旌旗已褪成赭色,旗面上“赫连”二字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