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孙策正好端着三碗驱寒汤进来,每人一碗。
“好些了吗?”孙策在床边坐下,亲自端着碗喂步一乔慢慢喝下。
步一乔咽下汤药,舔了舔嘴唇,勉强露出笑容:“嗯,已经好多了,可以回府了。”
“我怕你出去再着凉。”
“裹暖和点就没事。而且府里的床更舒服些。”
孙策无奈轻笑,替她理好衣裳:“好吧,都依你。”
她需要换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理一理思路。小乔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
那个梦,究竟是发生在建安五年之前,还是之后?
又或者,那根本就不是梦?
她仔细回想:棺椁、坠井、小乔的“身亡”,这三次穿越,每一次都和“死亡”脱不开关系。而当年,她正是在一座墓碑旁睡着后才做了那个梦。
有没有可能,当时自己其实是穿越了?去到了建安年间,真的邂逅了他?
“所以那不是春梦……是真的‘初夜’?”
步一乔忍不住苦笑。自己真是病糊涂了,连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都能冒出来。更离谱的是,她心底居然隐隐觉得,那个人就是他。
“都怪孙权……都是他的错……”
回程的马车上,步一乔昏昏沉沉地靠在孙策肩头,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孙策一脸困惑,问:“仲谋?他做什么了?”
“他欺负我……”步一乔委屈地嘟囔,“他就知道欺负我……都不去欺负别人……”
孙策目光一沉,低头看着步一乔烧得通红的脸,心情复杂。
同车的小乔目睹这一幕,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一乔啊,你可千万别再说胡话,要暴露了!
*
听说马车回到府外,吴夫人连忙出来查看。
“怎地回来了?哎哟,这烧得滚烫,快扶去房里好生歇着。”
孙策用披风将步一乔严严实实裹好,扶她下车。见她脚步虚浮、身子发软,再不顾及旁人目光,将她打横抱起,稳步向内室走去。
“伯符我没事……能走……”
“不动,好好歇着吧。”
他怀抱的温暖让她最后一层心防也瓦解。步一乔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哽咽着,滚烫的泪水打湿他侧颈。
“对不起,伯符……对不起……是我太风流……我配不上你……我骗了你……”
孙策心中五味杂陈。
他听见了“仲谋”,此刻又听见这般话……会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样吗?不会,仲谋不会做这种事,她也不会。
他告诉自己,不能当真,这是病中胡话。若在此刻追问,他与那些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何区别?
于是他抱紧她,下颌蹭过她滚烫的额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沉声安抚:“别说了,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
*
年三十守岁,步一乔强撑着与众人同在长街观赏烟火。孙策一路搀扶,再三劝她回房,她却执意不肯。
“大年三十这么热闹,待在屋里怎么睡得着?”
孙策无奈,替她拢紧披风,轻声叮嘱:“若是不适,切莫逞强。”
她笑着应下,余光瞥见却一抹望着自己的目光,侧目望去,是孙权。
孙权就站在她身侧,不过一步之遥。谢姑娘在他身旁言笑晏晏,可他的眼神却穿越绚烂烟火,只映出她一人苍白的身影。
步一乔下意识地想避开孙权太过直白的注视,可那目光却像一张网,让她无处可逃。
身边站着名义上本该最亲密的人,灵魂却隔着人海在无声地嘶喊。孙权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向她伸出手。
“孙——”
步一乔张了张嘴,名字却卡在喉咙里。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她脚下发软,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一乔!”孙策立刻将她抚稳,“都说让你回房休息的,偏要犟。”
“我……”步一乔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额头烫得厉害,“头好晕……”
话没说完,她腿一软就往地上倒。幸好孙策动作快,一把将她接住,赶紧送回了房间。
在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刻,她最后看到的,是孙权瞬间写满惊惶与心痛的眼睛,以及他下意识向前迈出的半步。
可千万别来啊……万不可暴露了这段私情……
可是……想要触碰他的心,为何如此迫切?
*
高烧愈重。大夫严令卧床静养,绝不可再受风寒。早晨,侍女端来刚熬制好的药和温清水。
今天是大年初一,按江东风俗,孙家人这天可有得忙。孙策本想留下来照顾她,被步一乔好说歹说劝走,留了个侍女照看。
“头好晕……再这样烧下去真要没命的……咳、咳……”
步一乔迷迷糊糊地望着房梁。
“太倒霉了……在古代得感冒是会死人的啊……我为啥刚穿过来就——”
她突然猛地坐起身。
“等等!这次的时间,好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早,为什么!”
为何孙权每一次都记得她?
正当沉思,房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寒气的男子喘息未定,四目相对间,恍如昨夜烟火下的缠绵。
“孙权?你怎么没去?”
他反手落门,瞬息间已至榻前,不由分说将她虚弱的身子拥入怀中。
“我在生病呢,快离我远点,会传染给你——”
“谢姑娘邀我至凉亭谈及婚事,”他沉声打断,“我只说了几句便离开,并未停留。”
步一乔怔住:“你……特来告知此事?”
孙权收紧手臂,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我回绝了。告诉她,我早有心上人。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她装作失忆或心属他人……我心里,从来只有她。”
他炽热的手掌紧贴着她的后背,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衣料撞击着她的感知。
窗棂被风吹得轻响。步一乔心中却异常平静。
“那日在街上,徐姑娘是想给母亲……与你,挑选发簪作为赠礼,母亲便让我陪同前往。”
“我说过的,除了你,不会娶任何你。我只想你,做我的夫人。”
“倘若我死了呢?离开了,不在这个世间呢?”
“那我便和你一起。哪怕是棺椁,也要与你同穴而眠。”
反正,他已经这么做过了。
步一乔的眼眶骤然湿润。
所有理智的权衡,对历史的畏惧,在此刻孤注一掷的深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啊,正月初一……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第25章 窥不真
◎他的未婚妻,她的未婚夫◎
“正月初一,黄道吉日。又是建安五年……”
孙权尚沉浸在她那句“择日不如撞日”中,未及回神,又被她后续混乱的语句惊醒。他连忙扶住她肩头细看,人已彻底烧糊涂了,双眸半阖,气息滚烫,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一乔?!”
怎会病得如此之重?
孙权扶她躺平,为她掖紧被角,手背轻贴她滚烫的颊。
一人在病中辗转,一人在床边焦灼,两双手紧紧交握,却僵持在各自的困境里,动弹不得。
“冷……”
“冷?”孙权环顾四周,炉中炭火未熄,
是否该以身为她取暖?像从前那些同榻而眠的夜晚一般。
他素来果决,念头既起,便解开外袍覆于被上,正要掀被躺下——
门外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兄长!他竟在此时归来!
孙权慌忙抽回外袍,夺门已迟,只得闪身藏入屏风之后的阴影里。
孙策推门而入,见步一乔满面潮红、气息急促地蜷在榻上,盈满心疼。
“想你一人受难,我也心焦得难受,便回来陪陪你。”
孙策他往炉中添了新炭,室内暖意渐浓。又命人煎来驱寒汤药,一勺一勺耐心喂下。
“伯符……我是不是……快死了……”
“大年初一,不说晦气话。”他低声斥道,语气却温柔,“明日便会好转,别怕。”
“想喝……抗病毒……冲剂……”
孙策未听清她含糊的请求,掌心抚摸着步一乔的头,直至她呼吸渐稳,才舒出一口气。
“傻姑娘,该是我拼尽一切护你周全才对。”
他从不信鬼神,亦不信来世。他信的是当下,是此生,是亲手打下江东、问鼎天下的霸业。
本该如此。
直到那日在桥府初见,她静立人群之末,稍不注意便会错过。可那一眼,却如唤醒前世记忆,熟悉得心惊,心动得恍惚。
仿佛在某个湮灭的年月里,她曾救他于危难,而此生,他注定要以一生回报。
“见你倒下那一刻……我竟恍惚看见你身中数箭,血从我指缝间不断涌出……”
“一乔,待你病愈,我们便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