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步练师,连三位谋划者也惊住。
“这风也太给面子了……”步一乔不禁感慨。
古柏枝叶狂舞,沙石卷地,檐下灯笼剧烈摇晃。侍女惊叫一声,手中祈福灯险些脱手。
就是此刻。
甘宁自阴影中踏步而出,鹤氅在风中烈烈飞扬。虽戴面具,但眼神灼灼、身姿直挺,在狂乱的风中,竟真透出一种非人的威仪。
“夫人,恭候多时。”
步练师蓦然回首,眼中闪过惊疑。
甘宁展开细帛。其实他根本不用看,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他早背熟了,朗声道:
“天象示警,星移斗转。今观夫人命宫晦暗,红鸾星旁有煞星侵扰,不日恐有血光之灾,更将累及江东气运。”
步练师脸色一白。
这些日子本就被那一乔姑娘的话,搞得人心惶惶,现在又来一人说相似的话,更恼人。
“敢问道长是何高人?寻妾身有何事?”
“吾乃云游散人,偶经此地,见天象异动,特来示警。夫人近日是否夜梦频惊,心神难安?是否常觉肩背沉滞,似有重负?”
步练师身形微晃。
“正如道长所言……”
甘宁没想步练师这么配合,跟另外某人的性子简直天壤之别。
相同的脸,为何生了两副性子?
“此非寻常病症,乃天命示罚!夫人若继续居于尊位,非但自身难保,更将殃及子孙,动摇国本!”
“荒谬!”一名侍女忍不住出声,“夫人一向仁德,岂会……”
“住口。”步练师轻声喝止。她看着甘宁,“道长所言……天意究竟要我如何?”
甘宁简洁道:“退。”
一字落下,狂风渐息。
“远离权位,避居静修,或可化解劫数,保自身平安,亦全江东福泽。”
甘宁言罢,步练师沉默良久。
她抬眸,没去看甘宁,而是将视线落在更远的地方。环视一圈,没有停驻。
“我明白了。”她欠身颔首,“多谢道长指点。”
言罢,转身循原路而去。
*
“成了……真的成了!”
山岩后,步一乔几乎要跳起来,被苏飞一把按住。
“淡定,人还没走远,别暴露了。”
甘宁踱步回来,一把扯下碍事的鹤氅,呼出一口浊气:“他娘的,比打一场水战还累人!以后不准再让我干这种事了!”
步一乔眼睛发亮:“你看见她最后的眼神了吗?她信了,真的信了!多谢甘宁大将军!”
甘宁却皱了皱眉:“不过……我总觉得,她好像不止是信了。”
“什么意思?”
甘宁望向步练师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说不清。她那眼神……倒像是早就等着谁来递这个台阶似的。”
步一乔一怔。
苏飞轻声道:“兴霸是说,或许她本就已有退意?”
“嗯。今日来祈福,指不定也同我们一样,别有用心。”
步一乔忽然安静下来。心头那阵畅快褪去后,竟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摇摇头,甩开那莫名的不安,转向甘宁笑道:
“管她呢!反正计划通!走,今晚我请二位喝酒去!”
“这还像句话。”甘宁咧嘴,率先往山下走去。
两人走在前头说笑,步一乔稍稍落后,突然,一片素色衣角自远处一棵树后一闪,随即悄然无踪。
步一乔揉了揉眼,一边探出脑袋望,一边往那边靠近。
躲在树后的人影逐渐显现,步一乔的脚步也逐渐慢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来。
完了……不会被她看出来这是在演戏了吧?!
第119章 一生的扁舟
◎只想停靠在你身侧◎
“步姑娘。”
“步、步夫人?!真巧,竟在此处遇见您。”
步练师莞尔一笑。
“方才妾身偶遇一位仙者,他所言之事……与姑娘那日所说,分毫不差。”
步一乔喉间发干。
她这话……莫非是要当面揭穿这江湖骗局?
“事关家国大业。若能以妾身一人之舍,换得江东今后昌盛雄强……又怎能因一己私念,固守不去呢。”
步一乔神情一怔,倏然望向侧身相对的步练师。
“夫人的意思是……”
步练师转过身来。
“你当真……能替代我成为步练师,且不令人生疑?”
“我——”
“她能。”甘宁道长站出来,“贫道以神明之名作保。此为圆满之法,绝无破绽。”
步一乔蹙眉。甘宁这时现身,当真合适吗?!
好在甘宁扮起神棍确有一套,他袖摆一扬,指向二人:
“此面相便是天意。若非神谕早定,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又怎会茫茫人海中相逢,更倾心于同一男子。”
步一乔悄然望向步练师。
步练师未看她,只轻声一笑:
“只是那男子心中所念,从来……也仅有一人而已。”
从她嫁入孙府那日起,从亲眼所见她的夫君,似是为了什么守身如玉起,她明白的,她什么都明白的。
“一乔姑娘。”
“我在。”
“告诉妾身实话吧,这位道长,是你找人假扮的吧。”
步一乔垂首:“是……但请夫人相信我!我所有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救你。”
步练师笑意未减,指尖虚虚抚过步一乔手背。
“妾身信你。夫君初见你时便那般倾心相待,我又如何能不信。”
“那是主公他——”
“他曾与你相知相许,情意之深……胜过世间万千缱绻,对么?”
步练师的手很凉,这句话像一声叹息,叹在步一乔心口最软处。
步一乔忽然说不出辩白的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容貌相似、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女子,喉间发涩。
“是。”她最终轻声承认,“那年,仲谋七岁,我五岁,在庐江初遇。还有……登儿和鲁班,皆是我所生。”
“那他为何忘了你?”
步一乔没回答,而是抬眸看着步练师。
步练师沉吟片刻,道:“是……替代?是我替代了姑娘?”
步一乔闭了闭眼。
“不是。”
甘宁和苏飞一同吃惊地看过来。
步练师静静注视着她,目光澄澈如镜。
“心,唯愿对一人倾心……那些年,一定很美吧。”
不是嫉恨,不是责怨,只是很轻、很淡的一句。
步一乔眼眶忽地一热。
她说不出这一切本该是她的,自己才是那个贸然闯入,夺走她命运的人。
“对不起……可我真的……没法离开他。”
步练师苦笑着往前踱了几步,藏住神情背对众人。
“姑娘告诉妾身吧,该怎么做。”
*
四人寻了处僻静所在坐下,共商下一步。
“眼下倒有了新的难题。”
三人皆看向步一乔。
“莫非让夫人直接离开,由我住进孙府?这未免突兀……万一惹人生疑……”
苏飞颔首:“确实。我与兴霸皆曾与正主相处一段时日,徐徐替代,直至‘逝去’。”
“上一次夫——也是如此。那眼下,夫人还不能急着离开,需与我在孙府共处一段日子。但该以何种身份?”
总不能教孙权迎娶京口人尽皆知的董奉大夫之妻?万万使不得!
“步姑娘何不做我的贴身侍女?”步练师轻声开口。
这确是最合情理的身份。贴身侍女常伴主母身侧,习其言行、观其起居,本就为替代铺路;且入府顺理成章,不易引人生疑。
甘宁却皱起眉:“侍女?那得多憋屈!动不动跪来跪去、低头哈腰的——”
“兴霸。”苏飞轻按他手臂,摇了摇头,“此非逞快意之时。”
步练师道:“步姑娘聪慧机敏,几日间应能熟习府中规矩。妾身会称你为远房表亲,因家中变故前来投靠,暂作随侍。只是……需委屈姑娘些时日。”
“不委屈!”步一乔连忙起身,郑重一礼,“该道谢的是我。夫人大义,一乔铭记。”
步练师虚扶她起身,道:“明日辰时,妾身派人接你从侧门入府。”
“多谢夫人!”
步一乔刚高兴,忽又为难起来。
甘宁最看不惯她这副样子,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屑。
“又怎么了?”
“医仙……算了,本就欠他的。”
该来的,终究要来。无法偿还的,终究要欠一辈子。
*
【医馆】
步一乔悄悄推门进屋,眼瞅着董奉还未归来,着手开始收拾东西。
她其实没有多少行李可收。这些年孑然一身,真正属于她的,不过几件衣裳、一支旧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