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
“他认出你了?”
“没有。但他觉得我熟悉。说明他没有完完全全忘记我,只要稍加点拨,自会想起。”
甘宁哼笑,手托着腮:“不会是美人计吧?”
步一乔回望道:“美人计也不错,不过,我的人质,是你。到时候,就麻烦甘宁大将军,陪我演一出戏啦。”
*
翌日,三人整装前往吴侯府邸。
孙权在书房接见他们,听完步一乔陈述江东未来水军格局与甘宁的重要性后,沉默良久。
“将军之才,孤素有耳闻。若将军愿助江东,孤必以诚相待。”
甘宁却抱臂冷笑:“吴侯的‘诚’,我早见识过了。有人为你谋划前程、甚至险些赔上性命,到头来却连基本的赏赐都不配有。这样的主公,我甘兴霸不敢效忠。”
步一乔垂眸不语,偷笑甘宁演得还像那么一回事。
孙权的手指在案几上一叩,问:“兴霸说的是……”
“是谁不重要。”甘宁打断他,转身向外走去,“重要的是,薄情之人,不配得忠义之士。”
“甘宁!”步一乔低唤。
他却只是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廊外。
苏飞向孙权拱手一礼,低声道:“兴霸性情如此,望吴侯海涵。然江东未来确需此人,望吴侯……三思。”
说罢,亦转身离去。
剧本演到这里,尚且顺利。
步一乔留在原地,对上孙权目光。
“甘宁所言,是你,对不对?”
步一乔颔首:“是。”
“方才那些话,是你让他说的?”
“主公为何如此想?”
“你想要名分吗?”孙权反问。
步一乔道:“不想。一切以东吴社稷为重,若是我一命,能换来安宁,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
*
三人离去后,孙权独坐书房,眉宇紧锁。
案上竹简摊开,正是近年来江防水军的情报。甘宁的名字数次出现于荆州、江夏一带的水战记载中,其用兵之奇、悍勇之烈,确非常人可及。
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江东所用……
“夫君。”轻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步练师端着茶盏步入,见孙权神色凝重,轻声问:“可是有烦忧之事?”
孙权揉了揉眉心,将方才之事简要说罢。
步练师听完,将茶盏放在案上。
“那位一乔姑娘确是聪明人……她这番话,似乎别有用心。”
“哦?”
“像是以甘宁为质,与主公做什么交换。”
孙权沉默。
“妾想……”步练师抬起眼帘,“想去见一乔姑娘一面。”
孙权看向她:“你?”
“是。妾身为吴侯夫人,理应为君分忧。夫君……也不想与她错过吧?”
无论是谋略,还是情愫。
*
当日下午,步练师只带一名贴身侍女,乘素舆来到董奉医馆。
医馆门半掩着,隐约传来捣药声。
步练师让侍女在门外等候,自己推门而入。
药香扑面而来,步一乔正背对着门,在药柜前分拣药材。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未回:
“今日暂不看诊,还请……”
“我不是来看病的。”步练师轻声说。
步一乔动作一顿,转身望去。
两个“步夫人”隔着满室浮动的药尘,静静对望。
“原来是步夫人。可惜董大夫出去了,还请夫人改日再来。”步一乔先开了口,也先下了逐客令。
步练师欠身一礼,道:“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妾身不是来找董大夫的,而是一乔姑娘。”
“我?”步一乔放下药杵,用布巾擦了擦手,“后院清静,步夫人若不嫌弃,可请移步说话。”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昨日步一乔与甘宁、苏飞对坐的石桌旁。
步练师看着桌上尚未收走的茶盏,轻声问:“一乔姑娘与甘宁将军他们……是旧识吧?”
步一乔斟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是多年挚友。”
“甘宁将军今日在府上所言,字字悲愤。他说那个‘差点赔上性命之人’,是一乔姑娘你,对吗?”
良久,步一乔轻轻笑了笑:“步夫人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看主公的眼神。”
步练师顿了顿,继续道:“而主公昨日寻你之后,那般神情……妾身还是头一回见。”
“什么神情?”
“宛如情窦初开之人……念念不忘。”、
步练师轻声念出,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一乔姑娘,你与主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过往?你今日谋划的计策……到底有何目的?”
步一乔没想到步练师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这位历史上温婉贤淑的步夫人,竟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
“步夫人,若我说,我比你更早认识吴侯,且与他有过一段情爱往事,你信吗?”
步练师明显呆住。
“若我说,我知晓未来数十年江东的兴衰、知晓你会成为吴国皇后、知晓孙权的结局……你信吗?”
步练师的手一抖,茶盏中的水晃了出来。
“我还知晓,你会成为主公最敬重的夫人,虽群臣反对,您没能成为皇后,吴侯也甘愿为您,将皇后之位一直空着……然后,几年后,不幸惨死于后宫之争。”
“惨……惨死?谁会致我于死地?”
“九位夫人呐。那可是皇后之位啊,谁不会不想呢?”
字字如针,慢慢刺进步练师心里。
步一乔望着她褪去血色的脸,知道火候未足,又轻声添了一句:
“说来虽似荒唐,但前朝旧事可为镜鉴。吕后如何对待高祖旧人……夫人博古通今,一乔便不再多言。”
不能正位中宫,便只能与众夫人平起平坐。无至高名分,便无自保之权。
步练师虽对步一乔的话半信半疑,但想到如今孙府内,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不免担心害怕。
时机成熟。
步一乔望着她,抛出目的。
“我有一个选择的机会。让我取代夫人你,我来承受这个结局。不只是为主公,更是为了江东社稷。”
“为了……社稷?”
“我之所以能为主公谏言献策,不是我有多聪明,是我知晓后世百年千年的历史。若我留在主公身边,会比夫人更有用,更能辅佐主公建国称帝。”
步练师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
“所以,你要我……举荐你嫁给主公?”
“不。”
步一乔摇头。
“我要您心甘情愿地离开。让我成为步练师。”
唯有如此,步练师才能真正安然退场,走向一个不必沾血的结局。
“心甘情愿……”步练师喃喃重复,忽而苦笑,“姑娘若知未来,便该知步氏一族如今是何境况。我若离开……”
“步家不会衰微。”步一乔轻声截断她的话,“我说的是,我会是步练师。”
步练师倏地抬起眼眸,眼底有挣扎,有犹疑,也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清明。
“……那我呢?我又是谁?”
“看夫人自己的意愿。从此不必再负家族荣辱,天地广阔,想做谁……都行。”
步练师静静地看着步一乔,茶盏在她手中倾斜,茶水几乎要溢出边缘,却又在她收力下停住。
“你说的一切……我都信。”
步一乔惊喜:“真的?!”
“但,我不同意。”
四个字,清晰而坚决。
步练师站起,背过身去。
“一乔姑娘,虽不知你到底有何目的,竟生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计策……恕妾身不能答应。”
步一乔也不意外,也站起身。
“既然夫人都把话说得这么肯定,那一乔也没办法了。”
相似的两张脸四目相对。步一乔笑了,步练师笑不出来。
“劝说不行,只有换条强硬的路子走了。”
“你想做什么?!绝不可伤害步氏与夫君!”
“放心,我也没那个能耐,也不是个喜欢牵扯无辜之人。”
“那你……”
步一乔步步逼近。
“昨日马车上,主公强吻了我,这事儿您知道吗?”
步练师脸色瞬变。
“强……强吻?!”
“据我所知,主公这些年,不曾对任何一位夫人亲密,是么?”
“是……不是!不许污蔑夫君!”
“孙登和孙鲁班的生母,府上就没人猜测过,其生母是谁吗?徐夫人?您?表面说辞,内地里,没少说闲话吧。”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步一乔突然拉住步练师的手,更加逼近,让其躲不开。收起戏谑,严肃至极。
“我也是为了江东社稷。我无心害你,不想做伤害你的事才想出此法。若你执意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