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擦着衣角滚过,尘土飞扬。
步一乔紧抓住孙权的肩膀检查。
“你没事吧?!”
“孤无事……”
四目相对。
山涧鸟鸣忽然清晰,清风拂过她散落的鬓发,也拂过他凝滞的呼吸。
“多谢姑娘出手搭救。”
步一乔望着这张近在咫尺、阔别六年的脸,几乎要溺进他深褐的瞳孔里。她猛地回过神,松开手,急急后退数步。
“举手之劳。那我……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孙权迫切起身叫住她。
“姑娘且慢!可否……告知姓名,改日登门道谢。”
步一乔头也不回。
“不必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告辞。”
“姑娘!”
步一乔又顿住脚,满脸焦灼。
“又怎么了?”
孙权也察觉这姑娘的不悦,拱手致歉。
“抱歉……只是姑娘看着好生面善,不知是何方人也?你我与孤……你我,是否曾经见过?”
何止见过,我可给你生了俩儿大胖娃呢!
但步一乔不能这么说。
“……反正不是京口人。”
“不知为何,见到姑娘,莫名有种……熟悉感。”
步一乔小声嘟囔:“大概是我跟您夫人长得像吧……”
孙权没听清:“姑娘方才说什么?”
“没,自言自语。主公若无要事,我先走了。”
“等——”
轰隆——
晴朗的天际传来闷雷声,一大团乌云正往这边飘来。
“完了!树林!打雷!”
步一乔自小最害怕这,生怕被雷劈死。
孙权看了眼身旁姑娘惊慌的表情,二话不说,拉上步一乔的手,凭着记忆奔向半山腰的某处山洞。
“失礼了。”
“啊?你——去哪儿?”
“山洞,避雨,避雷。”
时隔六年,又不止六年,感受着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步一乔眼眶忽地发烫。
“孙权……”
“怎么了?可是脚疼了?要不要我背你?”
“不是……想问……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
如同呓语的话,孙权没听得太清,但情绪传达得到位。
他没有疑虑,因为自己也怀有同样的感伤。
到底为何如此?
孙权的脚步渐慢,回头看向步一乔,紧了紧抓握的手。
“千万别松开我。大雨将至,我们跑快些。若是累了,我背你。”
“嗯……我能走。”
有你在,多远的路我都能走。
雨水渐渐密了,打湿了步一乔的睫毛。她低下头,任由他牵着,在熟悉的林间小道上奔跑。
就好像这六年的分离从未存在,就好像他们只是又一次,在突如其来的风雨里奔向同一个庇护之所。
*
山洞口窄内阔,岩壁渗着湿意。两人先后弯腰钻入,外头雷声已连成一片,暴雨如注。
孙权松开手,拂去肩头雨水,转身看向步一乔。
“姑娘可曾淋湿?”
步一乔站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低头检查药篓:“还好。”
洞内寂静,只余洞外雨声喧哗。孙权借着微光打量她。方才匆匆一瞥未细看,此刻才觉她侧脸的轮廓、垂眸时的神态,竟与步练师如此相似。
估计是通身气度不同,孙权眼中,两人是截然不同的。
“姑娘是采药人?”
“算是。”
步一乔将药篓放下,背对他整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主公怎会独自来这深山?”
孙权顿了顿:“心烦,走走。”
“哦。”她不再问。
又一道惊雷炸响,吓得步一乔肩头一颤。细微的动作落入孙权眼中,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罢。”
熟悉的绣帕,许久不见。
步一乔盯着那帕子,没有接。
“怎么了?”孙权问。
“这帕子……你还留着?”
孙权一怔,低头看手中帕子:“这帕子……六年前,不知何人赠予,始终带在身上。”
步一乔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丝缎的瞬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又惹来酸涩。
得赶紧转移话题,否则,自己待会儿若是忍不住问:主公可还记得当年庐江山野的步一乔吗?,那可就麻烦了。
趁此机会跟孙权说说甘宁对东吴的重要,顺便帮他开拓思维。
“闲来无事,主公可愿与民女说说烦心事?”
孙权下意识开口,又想起此女不过初见,不宜多言。
“并无烦心事。”
步一乔将绣帕叠好,索性开门见山。起疑便起疑吧,东吴社稷面前,这等小事不足挂齿。
“罢了,我直接说吧。甘宁此人,对东吴至关重要。要灭黄祖、收江夏,非他不可。”
孙权有些意外她为何知晓这些,但无防备的心理,让他坦然与之谈论起来。
“孤也如此想。但……兴霸性子桀骜,实在难驯。”
“初见那日,你二人对谈如何?”
“颇有收获。”
“那后来为何不欢而散?”
孙权沉默片刻,洞外雷声渐远,雨声潺潺。
“因为……一女子。”
“女子?”
“兴霸称与步氏为旧识,可见了面又说不是。”孙权自嘲般笑了笑,“那日,孤还被痛骂了一通。”
步一乔心下了然。甘宁定是将在孙府的步练师当成了自己,见了面才发现不是,这才闹了起来。
“想不到他还挺仗义。”她轻声说。
孙权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认识兴霸?”
“算……是吧。曾被他救活一命。”
孙权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姿态,习惯性咬唇嗯动作,竟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救过一命……姑娘与兴霸,似是旧识颇深。”
他也不清楚自己吃个什么劲儿的醋,莫名其妙的酸。
步一乔没有接话。她将帕子仔细叠好,递还给他。指尖相触时,孙权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步一乔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也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主公说笑了。民女山野之人,怎会有幸……”
“那日兴霸一通怒骂后,我恍惚许久。觉得他口中之人,于我……应是不该忘却之人。”
孙权松开了手,转而抚上自己的心口。
“这几日之所以心烦,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记起。他说的那人,到底是谁。我为何……丢了她。”
雨水顺着岩壁滴落,嗒,嗒,嗒。步一乔知道自己该否认,该逃离,该像这六年来每一次那样,将所有的悸动和酸楚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可她忽然想起董奉的话。
——“谁规定后来者必须替代前者?”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潮湿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主公,若我猜测……那人没有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你身边呢?”
孙权瞳孔骤缩。
洞外,雨势渐小。一缕天光破云而出,斜斜照进洞口,落在她微湿的衣襟上。光尘飞舞,像碎裂的粉末,将她衬得如山间的神明,画中的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脸颊旁一缕湿发。
“……是你吗?”
分明初见,却无生分。分明初见,却无疑心。
莫非眼前的姑娘,名为一乔?
步一乔没有躲闪。她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温度。
“抱歉……”
抱歉,在我想出万全之法,保住所有人性命的办法想出来之前,我还不敢与你相认。
哪怕你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我也不敢与你重新认识。
步练师没有错,替代不是谁的本意,是穿越时代的规律和代价。
*
雨停了。
两人并肩走出山洞,望着一贫如洗的天际,内心清明。
“今日,多谢姑娘为我解惑。”
步一乔突然笑了。
“主公不该自称孤吗?”
孙权垂首轻笑,道:“与姑娘,不想生分。”
究其原因,他还是不知。
“主公能找到回山下的路吧?这个给你。”
步一乔将背篓里的油纸伞塞进孙权手中。
“路上小心。”
说罢,她小跑着往山的另一边跑走。
孙权望着步一乔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油纸伞,既无奈又欢喜。
“孙权!”
闻声,抬头,四目隔着远距离相对。
“你是仁德亲民的主公。甘宁虽性子倔,但脑子好用,杀敌也厉害,不可不得。苏飞也是可用之才,务必留下。另外凌统与甘宁的杀父之仇,你也定能化解的。哦对,吕蒙和陆逊!一定要物尽其用啊。尤其是陆逊,想你心中早有定夺,无需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