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卿是仲谋_知一易【完结】(165)

  落石擦着衣角滚过,尘土飞扬。

  步一乔紧抓住孙权的肩膀检查。

  “你没事吧?!”

  “孤无事……”

  四目相对。

  山涧鸟鸣忽然清晰,清风拂过她散落的鬓发,也拂过他凝滞的呼吸。

  “多谢姑娘出手搭救。”

  步一乔望着这张近在咫尺、阔别六年的脸,几乎要溺进他深褐的瞳孔里。她猛地回过神,松开手,急急后退数步。

  “举手之劳。那我……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孙权迫切起身叫住她。

  “姑娘且慢!可否……告知姓名,改日登门道谢。”

  步一乔头也不回。

  “不必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告辞。”

  “姑娘!”

  步一乔又顿住脚,满脸焦灼。

  “又怎么了?”

  孙权也察觉这姑娘的不悦,拱手致歉。

  “抱歉……只是姑娘看着好生面善,不知是何方人也?你我与孤……你我,是否曾经见过?”

  何止见过,我可给你生了俩儿大胖娃呢!

  但步一乔不能这么说。

  “……反正不是京口人。”

  “不知为何,见到姑娘,莫名有种……熟悉感。”

  步一乔小声嘟囔:“大概是我跟您夫人长得像吧……”

  孙权没听清:“姑娘方才说什么?”

  “没,自言自语。主公若无要事,我先走了。”

  “等——”

  轰隆——

  晴朗的天际传来闷雷声,一大团乌云正往这边飘来。

  “完了!树林!打雷!”

  步一乔自小最害怕这,生怕被雷劈死。

  孙权看了眼身旁姑娘惊慌的表情,二话不说,拉上步一乔的手,凭着记忆奔向半山腰的某处山洞。

  “失礼了。”

  “啊?你——去哪儿?”

  “山洞,避雨,避雷。”

  时隔六年,又不止六年,感受着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步一乔眼眶忽地发烫。

  “孙权……”

  “怎么了?可是脚疼了?要不要我背你?”

  “不是……想问……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

  如同呓语的话,孙权没听得太清,但情绪传达得到位。

  他没有疑虑,因为自己也怀有同样的感伤。

  到底为何如此?

  孙权的脚步渐慢,回头看向步一乔,紧了紧抓握的手。

  “千万别松开我。大雨将至,我们跑快些。若是累了,我背你。”

  “嗯……我能走。”

  有你在,多远的路我都能走。

  雨水渐渐密了,打湿了步一乔的睫毛。她低下头,任由他牵着,在熟悉的林间小道上奔跑。

  就好像这六年的分离从未存在,就好像他们只是又一次,在突如其来的风雨里奔向同一个庇护之所。

  *

  山洞口窄内阔,岩壁渗着湿意。两人先后弯腰钻入,外头雷声已连成一片,暴雨如注。

  孙权松开手,拂去肩头雨水,转身看向步一乔。

  “姑娘可曾淋湿?”

  步一乔站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低头检查药篓:“还好。”

  洞内寂静,只余洞外雨声喧哗。孙权借着微光打量她。方才匆匆一瞥未细看,此刻才觉她侧脸的轮廓、垂眸时的神态,竟与步练师如此相似。

  估计是通身气度不同,孙权眼中,两人是截然不同的。

  “姑娘是采药人?”

  “算是。”

  步一乔将药篓放下,背对他整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主公怎会独自来这深山?”

  孙权顿了顿:“心烦,走走。”

  “哦。”她不再问。

  又一道惊雷炸响,吓得步一乔肩头一颤。细微的动作落入孙权眼中,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罢。”

  熟悉的绣帕,许久不见。

  步一乔盯着那帕子,没有接。

  “怎么了?”孙权问。

  “这帕子……你还留着?”

  孙权一怔,低头看手中帕子:“这帕子……六年前,不知何人赠予,始终带在身上。”

  步一乔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丝缎的瞬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又惹来酸涩。

  得赶紧转移话题,否则,自己待会儿若是忍不住问:主公可还记得当年庐江山野的步一乔吗?,那可就麻烦了。

  趁此机会跟孙权说说甘宁对东吴的重要,顺便帮他开拓思维。

  “闲来无事,主公可愿与民女说说烦心事?”

  孙权下意识开口,又想起此女不过初见,不宜多言。

  “并无烦心事。”

  步一乔将绣帕叠好,索性开门见山。起疑便起疑吧,东吴社稷面前,这等小事不足挂齿。

  “罢了,我直接说吧。甘宁此人,对东吴至关重要。要灭黄祖、收江夏,非他不可。”

  孙权有些意外她为何知晓这些,但无防备的心理,让他坦然与之谈论起来。

  “孤也如此想。但……兴霸性子桀骜,实在难驯。”

  “初见那日,你二人对谈如何?”

  “颇有收获。”

  “那后来为何不欢而散?”

  孙权沉默片刻,洞外雷声渐远,雨声潺潺。

  “因为……一女子。”

  “女子?”

  “兴霸称与步氏为旧识,可见了面又说不是。”孙权自嘲般笑了笑,“那日,孤还被痛骂了一通。”

  步一乔心下了然。甘宁定是将在孙府的步练师当成了自己,见了面才发现不是,这才闹了起来。

  “想不到他还挺仗义。”她轻声说。

  孙权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认识兴霸?”

  “算……是吧。曾被他救活一命。”

  孙权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姿态,习惯性咬唇嗯动作,竟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救过一命……姑娘与兴霸,似是旧识颇深。”

  他也不清楚自己吃个什么劲儿的醋,莫名其妙的酸。

  步一乔没有接话。她将帕子仔细叠好,递还给他。指尖相触时,孙权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步一乔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也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主公说笑了。民女山野之人,怎会有幸……”

  “那日兴霸一通怒骂后,我恍惚许久。觉得他口中之人,于我……应是不该忘却之人。”

  孙权松开了手,转而抚上自己的心口。

  “这几日之所以心烦,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记起。他说的那人,到底是谁。我为何……丢了她。”

  雨水顺着岩壁滴落,嗒,嗒,嗒。步一乔知道自己该否认,该逃离,该像这六年来每一次那样,将所有的悸动和酸楚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可她忽然想起董奉的话。

  ——“谁规定后来者必须替代前者?”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潮湿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主公,若我猜测……那人没有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你身边呢?”

  孙权瞳孔骤缩。

  洞外,雨势渐小。一缕天光破云而出,斜斜照进洞口,落在她微湿的衣襟上。光尘飞舞,像碎裂的粉末,将她衬得如山间的神明,画中的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脸颊旁一缕湿发。

  “……是你吗?”

  分明初见,却无生分。分明初见,却无疑心。

  莫非眼前的姑娘,名为一乔?

  步一乔没有躲闪。她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温度。

  “抱歉……”

  抱歉,在我想出万全之法,保住所有人性命的办法想出来之前,我还不敢与你相认。

  哪怕你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我也不敢与你重新认识。

  步练师没有错,替代不是谁的本意,是穿越时代的规律和代价。

  *

  雨停了。

  两人并肩走出山洞,望着一贫如洗的天际,内心清明。

  “今日,多谢姑娘为我解惑。”

  步一乔突然笑了。

  “主公不该自称孤吗?”

  孙权垂首轻笑,道:“与姑娘,不想生分。”

  究其原因,他还是不知。

  “主公能找到回山下的路吧?这个给你。”

  步一乔将背篓里的油纸伞塞进孙权手中。

  “路上小心。”

  说罢,她小跑着往山的另一边跑走。

  孙权望着步一乔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油纸伞,既无奈又欢喜。

  “孙权!”

  闻声,抬头,四目隔着远距离相对。

  “你是仁德亲民的主公。甘宁虽性子倔,但脑子好用,杀敌也厉害,不可不得。苏飞也是可用之才,务必留下。另外凌统与甘宁的杀父之仇,你也定能化解的。哦对,吕蒙和陆逊!一定要物尽其用啊。尤其是陆逊,想你心中早有定夺,无需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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