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只是看着孙权,周遭一切都已模糊远去。
“从庐江接来吴郡,这些日子朝夕相伴……是步练师,不是我。”
孙权脸色微白,握她的手松了一瞬。
“你在胡说什么……”
“我来自千年之后,第一次见你,是五岁在庐江的山林里。建安七年重逢,又在建安五年相遇……这才是我们的开始。”
步一乔笑了,泪水却流得更急。
“你看,连你自己都不确定了。记忆会骗人,习惯会骗人,连朝夕相处的时光……也会被悄悄篡改。”
她后退一步,看向院门方向。
步练师正站在那里,目光温静地望向他们。
“夫君。”步练师轻声唤道。
孙权倏然抬头,又看向步一乔。
那一瞬间,步一乔看清了他眼底的挣扎。是记忆与认知在剧烈撕扯的痕迹。
“夫……夫人?”
步一乔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被所有人遗忘,而是看着最重要的人,在她面前一点点失去关于她的真实。
“自然而然地取代……无人怀疑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无人记得,也无人会在意……”
别人以死亡终结,而她经历的,却是比死亡更缓慢的凌迟。
步一乔仍被孙权握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止不住的颤抖。
她看向步练师——
那个本该站在孙权身侧,被史书记载,被后世传颂的女子。
又看向孙权——
那个在记忆与真实之间挣扎,却终究会被时间推回正轨的男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再次握住孙权的手,以腹中骨血为凭,对抗既定的命运,取代步练师,成为那个被历史记住的“步夫人”?
还是松开手,成全史书上的白纸黑字,将“步夫人”,连同孙权身侧的位置,一并交还给那个本该属于这里的女子?
风穿过庭院,两个相似的身影静立两端,中间却像隔着一整部《吴书》的厚度。
一步之遥,命运之所向。
第114章 若星河
◎你我◎
建安六年夏,步夫人嫁入吴侯府。
次年四月,孙权得长女,取名鲁班。此女由医者董奉送至府中,称系昔日离府侍女所生。
孙权见幼女眉目间神似自己与步氏,虽未与步夫人同房,仍将鲁班记于步氏名下。
徐夫人妒步氏得宠,暗中下毒谋害。孙权震怒,将其遣至吴郡抚育长子孙登、侍奉母亲吴夫人,步氏则随孙权北迁京口。
京口地处孙吴北境,为稳固势力,经步练师举荐,孙权先后纳娶数位夫人。
然众人皆未得宠幸,常守空闺。关于孙权的种种传闻,亦渐渐流传开来。
如此,六年忽过。
步一乔离府别君,已整整六载。
*
【建安十三年,孙府书房】
孙权正批阅江夏军报,忽闻廊外脚步,侍卫匆匆来报。
“主公,门外从江夏前来的甘宁求见。”
孙权搁笔。竟是昔年黄祖麾下那个锦帆贼出身、如今投效而来的甘兴霸。早听闻甘宁拼死相护,仍不受黄祖重用,便料到会有这一日。
“快请。”
“另外,他还求见另一人……”
“谁?”
“说的……应该是步夫人。”
孙权有些许震惊。甘宁认识步练师?
之前似乎也出现过诸如此类的事情。
前些日子,乔夫人来府上拜访步练师,见了人,却说这不是她要见之人。
当时,她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到底是新的变数,还是历史本就该如此……无力更改,无权更改。”
是新的变数,还是原本既定的历史?从前出现这等难题时,是谁告知自己该如何抉择的?
步……
这个名字在心底滚过,仍带余温,却想不起重要的事来。
“请步夫人至偏厅。引甘将军前堂稍候。”
*
片刻后,步练师款步而至,鬓边步摇未乱,气息却稍显急促。
“夫君唤我?”
“甘兴霸欲投江东,夫人以为如何?”
步练师虽未见过甘宁,却也知此人素有豪勇之名。
“夫君心中,其实已有定见。”
孙权轻叹:“他杀凌操,阻我江夏大计,此恨难消。然此等猛将若归他人……”
“夫君是不愿江东失此良驹。眼下攻破黄祖,收复江夏迫在眉睫,甘兴霸确为最佳人选。”
步练师执起他微凉的手,温言道破他未尽之语。
“正是。夫人一向知我。”
“妾身浅见:勇猛易得,心性难测。若他仍如当年横行恣意,恐非江东之福。”
孙权默然。这回答周全,却非他想要的答案。
若是从前,她定会肯定地告诉自己该如何抉择。一口气将所有重点告知,让他当机立断,不再迷茫。
“稍后相见,夫人可愿随孤同往?替孤看看,这甘兴霸的刀光剑影之下,藏的究竟是虎狼之心,还是可用之魄。”
步练师垂眸欠身:“妾身遵命。”
*
客室内,甘宁与苏飞并坐。
苏飞本不在原局之中,依历史轨迹,当是甘宁先投东吴,再长跪为挚友求情。此番他执意同来,实是深知这位锦帆旧友桀骜难驯,生怕一着不慎,反将归顺之路走成绝路。
幸而孙权与甘宁相谈颇契,江东图略、江夏风云,句句相投。一时间如同伯牙子期,生出相见恨晚。
甘宁忽抱拳:“尚有一不情之请。末将,想见步夫人一面。”
孙权眸光微凝:“哦?不想兴霸与内人认识?”
屏风后的步练师愣住。旧识?她记忆里可从未有过这号人物。
甘宁道:“早些年,步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
话说得生硬,那张惯常不羁的脸,此刻绷得几乎有些扭曲了。
孙权目光在甘宁面上停留片刻,忽而轻笑:
“不想夫人与将军还有这般渊源。”
他抬手示意:“请夫人。”
步练师自屏风后转出,她望向甘宁,眼中带着恰如其分的疑惑。
甘宁起身,抱拳的手倏然松开,骤然变脸:
“你是谁?步一乔呢?”
孙权沉声:“不得无礼。这位是我夫人,步练师。”
“你夫人?!”甘宁声音陡然拔高,“她为了你死都不怕,你居然丢了她,找个一模一样的?!”
苏飞猛地起身按住他手臂:“兴霸!休得胡言!吴侯恕罪……”
“孙仲谋,”甘宁挣开苏飞,字字砸地,“步一乔在哪儿?”
孙权脸上明显乱了,脑海里也乱成一团混沌。
“步……一乔?她……在哪儿?她是谁?这名字……为何如此……”
“我他妈问你呢!”
“兴霸!不得无礼!”
苏飞已顾不得礼仪,架住甘宁往门口拖。人还在怀里骂骂咧咧的,步练师躲在孙权身后瑟瑟发抖,不敢再看。
好一对亲昵的夫妻,尤其这女人还长着跟步一乔如此相似的脸,气得甘宁一拳砸在门扉上,门外的侍从都吓得抖三抖。
“老子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垃圾!”
苏飞眼见不能再待下去,双膝跪地向孙权道歉。
“吴侯,末将愿替兴霸——”
甘宁一把拉起苏飞,转身欲离。
“给这种人卖命,我真替步一乔寒心。”
两人离去,步练师捧住孙权紧握成拳的手。
“夫君莫要生气,此人粗野难驯,实非良将之选……”
“不。孤竟然觉得,他骂得对……”
“夫君?”
孙权抬头,望向门外空荡荡的庭院。日光斜照,尘埃浮动,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像立着一个他看不见的影子。
轮廓万般熟悉,却看不清面容。
“孤也想知道,他口中的步一乔……到底是谁。”
*
甘宁拽着苏飞冲出孙府,脚步如挟风雷,一路惊得行人仓惶避让。
苏飞被他拽得踉跄,苦笑道:“兴霸,你这脾气——”
“我脾气怎么了!你看那家伙的表情,是直接把步一乔给忘得一干二净!八年前那么深情,区区八年!还有那个女人什么情况,一模一样也太离谱了!”
苏飞也不免觉得奇怪,冷静地分析起来。
“这种情况,与你我当初‘替代之事’,不觉得相似?”
甘宁眼睛倏地睁大,难以置信道:“你是说……那个女人……替代了步一乔?!可步一乔才是穿越而来的,弄反了吧!”
“可万一替代的规律,是先后顺序呢?步一乔与孙权初见,可比任何夫人都要早。”
一股阴冷的后怕撅住两人。明明走在日光下,却觉得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