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对不起……说好不让你孤单的……”
窗外,建安五年的暴雨如注。
在这间被时光遗忘的旧宅里,错过此生的两个人,终于在终点重逢。
“最后一次了,我不许再耍小性子,你也一样。我们必须终结这场无休止的变数……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对吗?”
孙权苍老的面容愁容更深。
步一乔抚摸他布满皱纹的脸庞,努力扬起笑。
“别逼我说出来啊……我是那么自私一个人,你知道我说不出口。”
酸楚如潮水淹没了心脏。孙权闭上眼,良久,极轻地颔首应下。
“朕知道。你教……我,我向来听你的,不是吗。”
步一乔哭笑不得。
“那我现在就回去。回到建安五年二月,让真正该与你邂逅的人,与你相遇。”
让命定之人相遇,历史,或许就能慢慢滑回它应有的轨道。
“那你呢?”孙权问。
“我会另一种身份,陪你在身边。”步一乔忽地轻笑,“记得吗?那年我沾了酒,耍性子说,要不我变成个文官,整日陪着你办公……你看,又被我说中了。”
“……文官谋士吗?”
“历史上有真实的大乔,有真实的步夫人,我不替代任何人。我就是我,一个不足以写进历史的无名小卒,仅此而已。”
她握住他颤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放心,我舍不得你孤身一人。哪怕做个整理书简、伺候笔墨的侍女,我也会留在你身边,陪你到白发苍苍。”
“可我……”他的声音哽住。
“人只有一生。这荒唐的改写,该由我开始,也由我结束。”
她倾身,在他干裂的唇上落下轻柔一吻。
“仲谋,一会儿见。三十六年前见。”
*
第二次穿越开始了。
这次的痛苦成倍席卷而来。碾磨、割裂、焚灼、血脉倒流。她喉间涌上浓腥,却咬牙咽了下去。
“撑住啊……最后一次……答应孙权走完此生……让历史回到正轨……”
步一乔的意识在剧痛中时明时灭,宛若走马灯的画面也在眼前忽闪忽闪。
这次的穿越格外漫长,仿佛永无尽头。
好痛苦……内脏……要炸裂了……
步一乔用力敲打着棺盖,果不其然,根本无法撼动。
怎么能倒在这里!必须陪他走到最后!
她深吸一口令人作呕的、浑浊稀薄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望在此刻是奢侈,也是无用。既然自己无法从内推开,那么……
“孙权————!!!!!”
嘶喊用尽她最后的气力,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沉闷炸开,震得耳膜嗡鸣。
余音未散,一束光刺破黑暗,逐渐扩散,直至吞没全部视野。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穿透刺目的光晕,精准地握住她在空中无措的手。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死死扣紧那只手。
手的主人猛地发力。
天旋地转间,她被从窒息的黑暗与束缚中彻底抽离。但紧接着,空气猛地灌入她的口鼻,十倍不止的恶心与痛苦席卷全身。剧烈的咳嗽,引发一阵阵干呕。
步一乔借着力跨出棺椁,差点踉跄摔跤。她依旧紧紧抓着那只手,仿佛松开就会重新坠入深渊。
沉静许久,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她也顺着紧握的手,望向身旁之人。
“谢谢……”
孙权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紧紧握着她的手。十八岁的少年苦笑着,牵着他再次久别重逢的爱人。
“好久不见,一乔。”
步一乔努力挤出笑容,不许自己哭出来。
“你来的好慢啊,人差点挂了。”
*
【建安五年,二月】
孙权给步一乔找了身府上侍女的衣裳换上,又给管事交代完一切后,正式换了身份。
“侍女大多没名字,二公子给取一个?”
“一乔不好么?我喜欢你的名字,好听。”
步一乔耳根忽地发热。平生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夸她的名字。
“……那便听二公子的。”
廊下并肩坐着,望见庭院里已透出些微春意。仍是这时辰,这地方,这两人,却换了身份,似要另起一篇故事。
“今日府中这般安静,人都去哪儿了?”步一乔晃着腿问。
孙权道:“兄长与嫂嫂出门去了,母亲去了谢氏,尚香——”
“二哥!!!!”
跟呼风唤雨似的,孙尚香挽弓提箭,一路招手奔近。步一乔当即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连忙起身下阶,垂首行礼。
“小姐。”
孙尚香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两转,挑眉道:“虽是贴身侍女,可你方才坐得……是不是离二哥太近了些?”
“小姐恕罪。一乔正与二公子论《九歌》篇章,一时忘形,失了分寸。”
孙权含笑接话:“尚香来得正好。上月先生还嘱你背诵《九歌》,可要一同探讨?”
“二哥你故意的吧!什么九歌十歌,我打十个都不会背一个!”孙尚香抱着弓箭冷哼一声,“今日原是来寻你练射艺的!有这般打趣我。”
步一乔眼中泛起光彩,向前半步:“一乔初入府中,久闻公子与小姐箭术超群,不知可否容我开开眼界?”
孙权笑道:“尚香的箭术可是能百步穿杨的,吴郡子弟之中,能胜她的寥寥无几。”
孙尚香闻言,下巴微扬:“那是自然!走二哥,我们去校场!新来的侍女也一起来!”
三人移至靶场,孙尚香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五十步外的靶心。她转身将弓递给步一乔,挑眉狡黠笑道:“新来的侍女,你也试试?”
“可我……”
“不许找借口!试过再说!”
步一乔稍作迟疑,接过长弓。从前在校虽学过些许,毕竟生疏已久。她依着记忆侧身展臂,姿势倒也端正。
“嗖——”
箭离弦而出,稳稳钉在靶心边缘。
孙尚香抚掌笑道:“不错嘛!虽比不上我和二哥,但初学能有此等准头,实属难得。我很看好你!”
步一乔握着弓,欠身行礼:“多谢小姐赏识。”
“谢我?那不如离开二哥,来做我的侍女吧!”
“这……”
步一乔迟疑地望向孙尚香期待的眼神,又悄悄瞥向一旁脸色渐沉的孙权,低声道:“奴婢终究是二公子的人……还得听公子安排。”
孙尚香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问他!二哥眼光向来好,咱们全家早就有共识,从他身边选人准没错。二哥早就习惯啦,对吧?”
“不行。”
“你听,他一口就答应了!”
步一乔悄悄往孙尚香身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小姐,二公子方才说的……似乎是‘不行’。”
“不可能!”孙尚香斩钉截铁,“我上一任侍女就是从二哥那儿挑的,要不是四哥后来缺人把她要走了,我才舍不得放呢!”
“我说不行。一乔不能给你。”
这下孙尚香听清了,当即死死抱着步一乔的一条胳膊质问:“凭什么!”
“凭她是我的。”
孙权的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不过有心人自然听出了别的意思。
步一乔轻咳着挣脱了孙尚香的手,后退一步躬身道:“奴婢资质愚钝,恐难服侍女公子左右,还是继续向二公子学习为宜。”
孙尚香气鼓鼓地还要争辩,却被孙权一个眼神止住。他淡淡道:“你若实在缺人,明日让子明(吕蒙)从军中选几个身手好的女卫给你。”
“那怎么一样!”孙尚香跺脚,“那些女卫个个板正无趣,我就喜欢她!”
“此事不必再议。”孙权转身欲走,却又顿了顿,“不过,若只是寻常无事偶尔相伴解闷,我不会阻拦。”
孙尚香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我就知道二哥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孙尚香雀跃地拉住步一乔的手,“那你往后每天都陪我练习射艺、念书写字、织布绣花!”
步一乔闻言,脸上温顺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孙权。
果然,孙权才舒展些许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每天?”
“自然!既是伴我解闷,当然是日日相处才有趣。”孙尚香理直气壮。
孙权沉默片刻,再开口:“每旬最多三日。”
“五日!”
“三日。”
“那……四日!不能再少了!”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
“可。”他终是松口,“但不可为难人陪你胡闹,上房揭瓦。”
“成交!”孙尚香欢呼,转头便凑近步一乔耳边小声嘀咕,“瞧,二哥到底还是疼我。他整日那么忙,你呀,最后多半还是整日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