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昭_江南怜雨眠【完结】(62)

  漕帮的汉子见状,立刻上前想将人拦下,却被谢文芯厉声喝止:“我乃谢家二小姐,谁敢拦我!”

  她声音凄厉,带着丧父与丧夫的双重悲恸,竟让那些精悍汉子一时迟疑,不敢贸然动手。

  赵衾蹙眉,周身暖意褪去,“谢二小姐,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身着孝服闯宴,未免太过无礼。谢三爷之事,府衙正在勘验,自有公断!”

  “公断?”谢文芯猛地抬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苏晚身上,字字泣血,“哪来的公断!分明是你苏晚,是你一手策划了这一切!是你挑唆我,让我去寻曾钦宁,让我带她去见父亲!是你和那个贱人合谋害死了他!”

  她状若疯癫,泪水混着恨意滚落,声音尖锐得刺破了楼内的死寂:“谢昆是被冤枉的,害死父亲的是曾钦宁,是苏晚!是她早就布好了局,借曾钦宁的手毒杀了我父亲,好让谢家内乱,好让赵衾坐收渔翁之利!”

  席间顿时哗然,宾客们窃窃私语。赵衾脸上的笑容凝固,眼底掠过怒意。他放下酒杯,对身边的王莽使了个眼色。

  王莽会意,立刻带人上前,“方夫人!今日是我家二爷大婚之喜,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扰乱秩序!谢三爷之事,官府自有公断,岂容你血口喷人!还不速速退下!”

  “血口喷人?”谢文芯惨笑,指着背后的苏晚,“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个祸水!克死了方铭岂,害惨了李既白,现在又害死了我父亲!赵衾,你娶了她,你也会不得好死!”

  赵衾周身戾气翻涌,正要发作,身侧的苏晚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她缓步走去,凤冠霞帔虽重,她步履却稳,一身喜庆绿衣与谢文芯的素白孝服形成刺眼对比。

  她在谢文芯面前站定,“方夫人节哀,也请自重。”

  “谢三爷骤然仙逝,民女亦感震惊悲痛。夫人丧父心痛,神思恍惚,民女可以理解。但将这般弥天大罪无故加于民女头上,民女……实在承受不起,也无法认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民女与谢三爷,虽有数次交谈,但所言所行,无非是为协助大人查清漕运积弊,安抚受漕帮欺压的百姓。”

  “夫人所说挑唆您去见曾小姐,更是无稽之谈。那日夫人来寻民女,痛诉心中苦楚,民女见夫人思念方大人,又与曾小姐相识,这才顺口提及曾小姐或许能稍解夫人忧思。何来挑唆之说?至于夫人带曾小姐去见谢三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民女一概不知,更无从干涉谢三爷的决定。”

  “你狡辩!”谢文芯嘶吼,伸手就要去抓苏晚的衣襟,却被苏晚侧身避开。

  “我是否狡辩,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苏晚垂眸,看着她颤抖的双手,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举头三尺有神明,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谢三爷之死,王知府正在全力侦查,相信不久自有水落石出。夫人若坚持认为是民女所为,大可去官府呈递证据,依法控告。而非在此,于民女新婚之日,身着孝服,口出恶言,行此……近乎诅咒之事。这不仅是对民女的侮辱,更是对谢三爷身后清名的不敬,对我夫君赵二爷的极大冒犯!”

  赵衾适时上前,揽住苏晚的肩膀,目光冰冷地看向谢文芯:“方夫人,念你新丧至亲,神志不清,今日我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敢胡言乱语,辱我妻子,坏我喜事,就休怪赵某不讲情面了!来人,送方夫人回去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打扰!”

  话落,两名漕帮汉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住谢文芯。她还想再骂,却被汉子们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满眼怨毒地瞪着苏晚,最终被强行拖了下去。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总算落下帷幕。

  席间宾客心有余悸,却也暗自佩服苏晚的镇定,再无人敢轻易置喙。赵衾上前,重新牵住苏晚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滚烫,他眸底带着几分赞许与心疼,低声道:“委屈你了。”苏晚浅浅摇头,“无妨,不值当的人,扰不了心绪。”

  司仪连忙圆场,高声唱喏继续行礼。

  繁琐的礼节一一走完,苏晚被送入了醉仙楼顶层的婚房。房内红烛高燃,遍地铺着花生桂圆与红枣,映得满室暖意融融。丫鬟帮她卸了沉重的凤冠,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她一人在房内。

  苏晚坐在床上,卸下满头珠翠,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疼。连日来的筹谋算计,饶是她心志坚韧,也难掩疲惫,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她抬手揉着眉心,刚歇了片刻,房门便被推开,赵衾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大红吉服,穿了一身暗红色锦袍,发间束着玉冠,褪去了宴会上的凌厉,添了几分柔和。他挥手屏退下人,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到床边。

  “累坏了吧。”赵衾在她身侧坐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揉捏着她紧绷的肩颈,“方才谢文芯那般闹,你倒是半点不慌。”

  苏晚靠在床头,微眯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倦意:“慌也无用,徒增笑话罢了。”

  赵衾低笑一声,指尖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滑落,语气渐沉,带着几分暧昧:“如今礼成,你我已是夫妻。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说着,便要伸手去解她的嫁衣系带。

  苏晚身子微僵,立刻抬手按住他的手,语气柔弱了几分:“郎君,今日实在乏力得很。方才谢文芯闹了一场,心绪也乱,身上更是酸痛难忍,怕是……不能遂郎君心意。”

  她垂着眼,睫毛轻颤,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倒不似作假。

  赵衾的动作一顿,看着她眼底的倦色,指尖的温度慢慢收回。他本就不是急色之人,对苏晚更是存着别样的心思,心疼远胜过欲望,当即点头:“罢了,你身子要紧,便先歇着,此事不急。”

  苏晚抬眸,看向他时,正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往日里多是阴冷狠戾的眸子,此刻竟盛满温柔。

  只听赵衾又道:“横竖今夜也无甚事,不如随我去一处地方。”

  “何处?”

  “去见李既白。”赵衾缓缓开口,眸“谢昀一死,谢家内乱,谢昆被囚,如今淮州府牢已是群龙无首,我早已让人打点妥当,见他一面,易如反掌。”

  苏晚心头一震,指尖猛地攥紧了衣料。赵衾此刻要带她去见他,用意绝非简单。

  她压下情绪,脸上却迅速覆上一层漠然,甚至夹杂着一丝快意的讥诮:“二爷是想去看他笑话?那……妾身便陪二爷走一趟。也好让那位李侯爷,认清现实。”

  赵衾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冷意,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去了,他起身:“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夜已深沉,淮州府大牢比白日更加阴森寂静。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赵衾牵着苏晚的手,在王莽和几名心腹的陪同下,来到了关押李既白的牢房。

  油灯光晕昏黄摇曳,将李既白清瘦的影子拉长。他听见脚步声停在牢门外,才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赵衾,最终落在他身侧的苏晚身上。

  那双清亮的眸子,如今满是死寂的沉郁,掠过苏晚时,竟未起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唯有眼底极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掠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李侯爷,别来无恙?”赵衾松开苏晚的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蜷缩在墙角的人,“昔日靖安侯何等威风,督查漕运时更是雷厉风行,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会落得这般阶下囚的境地吧?”

  李既白靠着石壁,缓缓撑起身子,动作间带着镣铐碰撞的声响,刺耳又狼狈。他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冷淡地扫过赵衾,最终又落回苏晚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二爷倒是好兴致,新婚之夜不去陪新娘子,反倒来这阴曹地府般的地方看我这罪人。”

  他声音干涩,却依旧维持着昔日的矜贵,只是那矜贵落在如今的处境里,更显凄凉。

  赵衾闻言大笑,伸手揽过身旁的苏晚,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我自然是要让侯爷亲眼看看,如今站在我身边的是谁。苏晚,我的新婚妻子。”

  苏晚顺势依偎在赵衾怀里,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她甚至顺着赵衾的话,轻轻开口,“李侯爷,世事无常,昔日您看不起的人,如今未必不能踩在您头上。您一心追查的漕运真相,如今也该尘埃落定了。只是这结果,怕是不如您所愿。”

  她刻意加重了“您看不起的人”几字,语气里带着刻意为之的怨怼。

  赵衾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指尖摩挲着苏晚的肩头,继续对李既白施压:“侯爷大概还不知道吧?黎家在北境鏖战,胜负未卜,而您,却成了扳倒太子党的弃子。至于您那位早逝的夫人黎昭月……”

  他故意顿了顿,“晚晚与她生得极像,但可惜啊,黎昭月已逝,眼前人虽貌合,却心不合,她如今是我的妻子,与你再无半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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