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禄混在人群中,多日看下来,彻底断了对苏晚的怀疑。江南漕运与绣品本事尚可伪装,可这般深沉的城府与沉稳的心智,绝非黎昭月短短两月便能练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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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内,李既白听着墨痕每日汇报苏晚与赵衾的动向,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他手中的公文许久未翻一页,脑海里全是苏赵二人言笑晏晏的画面。
“侯爷,苏姑娘此举,或许另有深意……”曾钦宁试图宽慰。
“深意?”李既白猛地打断,“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结果!赵衾他连自己的兄长都能算计,岂会真心待她!”
李既白恨不得将她抓回来囚在身边,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他此刻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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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春日有围猎的传统,今年因钦差驾临,规模更是盛大。由淮州知府牵头,漕帮出资,在城外的猎苑举办春猎,旨在“与民同乐”,也为钦差接风。
春猎当日,天高云淡,草长莺飞。猎苑之内,人马喧嚣。各色人流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李既白作为钦差,自然是全场焦点。他一身青骊骑射服,容颜冷寂。
苏晚与赵衾一同出现。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与平日的温婉截然不同,更显几分鲜活气。赵衾则是一身墨绿劲装,与她站在一起,极为相配。
围猎开始,号角长鸣。众人策马扬鞭,涌入猎场。李既白心不在焉,猎了几只无关紧要的猎物,便勒马停在了一处高坡上,远远望着下方。
就在这时,一支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正在追逐麋鹿的苏晚。
“小心!”
离苏晚不远的赵衾反应极快,猛地一勒缰绳,马匹横移半步,同时他探身伸手,欲将苏晚拉向自己一侧。
高坡上,李既白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张弓搭箭。
“咻!”
赵衾的动作慢了一瞬,箭矢擦着他的袖袍掠过,带起一道裂帛之声。而同时,另一支力道强劲的箭矢后发先至,精准地撞上了冷箭的箭簇,使其“咔嚓”一声断为两截,无力地坠落在地。
“有刺客!”
“保护钦差!保护大人!”
场面大乱,护卫们迅速围拢过来。
苏晚惊魂未定,脸色微白。她看向高坡上那个收弓而立的身影,他紧绷的面容和眼中未及敛去的惊怒,清晰可见。
赵衾稳住受惊的马匹,袖口被划破,神色迅速恢复镇定。他先是深深望了一眼李既白的方向,随即不顾众人目光,驱马靠近苏晚,伸手虚扶住她的手臂:“晚晚,没事吧?”这一声晚晚,叫得自然而亲昵。
苏晚压下心中波澜,借着他的力道坐稳:“无妨。”
待骚动稍平,赵衾并未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略显亲近的姿态,环视周围惊疑不定的众人,朗声道:“诸位!些许宵小之徒,坏不了我等雅兴!不过……”
他话锋一转,“今日这惊魂一箭,倒让赵某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脸上,“苏姑娘才慧过人,性情坚韧,赵某倾慕已久。以往顾忌诸多,踌躇不前。然方才箭矢临身,赵某才惊觉,若因犹豫而错失,必憾终身。”
他松开扶着苏晚的手,在众目睽睽下,于马背上对着苏晚,亦是向着全场,郑重地拱手一礼:
“苏姑娘,赵衾不才,欲三媒六聘,迎你为妻,此生定当珍之重之,不负今日之言!不知苏姑娘,可愿给赵某一个机会?”
轰!人群哗然
所有的注意再次聚焦二人身上。
高坡之上,李既白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光骤然熄灭,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钝痛席卷而来。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未说出口的钝痛,却被他死死压在眼睑下,只余眼尾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偏过头,下颌线绷得笔直,他却浑然不知,身子抖得衣裳泛起褶皱。
苏晚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她看着面前姿态放得极低的赵衾,心中冷笑。
面上却迅速浮起似是惊愕,似是羞怯,又像是劫后余生般的触动。她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过了一世。
最终,她抬起眼,迎上赵衾的目光:
“赵二爷……厚爱,苏晚……愧不敢当。然今日之事,苏晚亦深感世事无常。”
她仿佛鼓足了勇气,终于轻轻颔首:
“若二爷不弃,苏晚愿与二爷,共结秦晋之好。”
第35章 谢家出手
李既白策马回城,一路无言。春风拂面,本该是和煦温暖,落在他身上却只余刺骨冰寒。
方才猎场那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在他心口反复凌迟。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以“需即刻审理漕运案卷”为由,他甚至未与淮州知府照面,便径直回了驿馆。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窗前,背影僵直。
“晚晚……”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为护她,藏起所有情绪,替她照顾好她的亲人,为她扫去障碍。
他不乞求她能原谅自己,只要可以远远看着她,也是心甘情愿。却不想,命运竟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让他再次尝到失去她的滋味,而且,是她心甘情愿走向另一个男人。
“侯爷。”墨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既白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何事?”
墨痕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份帖子:“漕帮赵二爷……派人送来了他与苏姑娘的定亲喜帖。三日后,在涵碧轩设宴。”
李既白转过身,目光落在墨痕手中那抹刺眼的红色上。那红色,灼得他眼睛生疼。
他伸出手,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接过帖子,触手是细腻的纸张,上面并排写着“赵衾”与“苏晚”的名字,字迹婉约,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知道了。”
他细细摩挲着定亲二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墨痕看着侯爷那过于平静的面容,心中忧虑更甚。他跟随侯爷多年,深知侯爷越是平静,内心便越是惊涛骇浪。“侯爷,此事我们是否要做些准备?三殿下那边恐怕……”
“准备什么?”
李既白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准备贺礼吗?”
墨痕语塞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通传:“侯爷,钱老板求见。”
李既白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帖子也被丢在一旁:“让他进来。”
钱禄依旧是那副圆滑商贾的模样,只是今日眉宇间多了几分急切。他进门便躬身行礼:“小人参见侯爷。”
“钱老板不必多礼,坐。”李既白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墨痕看茶。
钱禄依言坐下,接过茶杯却无心饮用:“侯爷,小人刚听闻赵二爷与那位苏管事定亲的消息。这,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李既白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男婚女嫁,人之常情。有何意外?”
钱禄凑近了些,语气焦虑:“侯爷,您想啊,那苏晚早不定亲,晚不定亲,偏偏在您南下督察漕运,严查北境粮道的节骨眼上,与掌控淮州水路的赵二爷定亲……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啊!他们这是要联手对抗朝廷清查,彻底将北境粮道攥在自己手里!殿下在京城听闻此事,必定震怒!”
李既白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依钱老板之见,本官当如何?”
钱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侯爷,殿下之意,是绝不能让赵衾与苏晚顺利联姻,更不能让他们借此掌控粮道!必须尽快找到确凿证据,坐实他们扰乱漕运,意图不轨之罪!必要时可采用非常手段,让那苏晚彻底闭嘴!”
“非常手段?”李既白眸光骤寒,“钱老板是在教本官做事?”
钱禄被他目光中的冷意慑住,冷汗湿了后背,连忙起身:“小人不敢,小人只是传达殿下关切之意,一切自然由侯爷定夺!”
李既白沉默片刻,方才迸发的杀意有所收敛,“证据,我自会去找。至于其他,我自有计较。”
“是。”钱禄话锋一转,“不过黎昭雪那边,倒是使不了什么绊子了,不曾想这黎家竟各个都如此骁勇善战,要是不在太子党下,定能助三殿下一臂之力!”
李既白垂下眼眸,却还是问出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想法:“殿下是想拉拢黎家?”
钱禄摆了摆手,“殿下不会要这么蠢的人,而且蠢就算了,还那么不要命地干!不过说到底……”
他叹了一口浊气,“还是太子一党,皇后他们该死!要不是她们故意挑衅北狄使者,让北狄君主觉得蒙羞,根本就不会有这仗打。黎昭雪还以为自己打的是保家卫国的仗呢,实则却是彻底的一个恶人。百姓和将士的命,都只是他们的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