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月用手扶额,脸上显出潮红,微微颔首。
她起身时李既白看向她,但黎昭月避开他的视线,只回道:“有些闷,出去走走便回。我有云舒陪着就好。宫中禁地,侯爷的人跟着,不合规矩。”
她的话合情合理,他只能看着她在云舒的搀扶下,消失在花丛掩映的小径尽头。
黎昭月并未在附近停留,她带着云舒快步走向静心斋。
静心斋是一座小巧雅致的院落,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院门虚掩,门外守着贤妃的那名贴身宫女。
见到黎昭月,宫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上前拦住:“靖安侯夫人?此处乃贤妃娘娘清修之所,不见外客。”
黎昭月停下脚步,压下心中的急迫。她并未强行闯入,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件林将军留下的信物。
她将其放在掌心,递到宫女面前:“请禀告贤妃娘娘,故人黎昭雪之妹,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北境,求见娘娘。”
宫女脸色微变,“夫人稍候。”转身快步进了院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而成败,在此一举。
片刻,宫女重新出来,神色恭敬了许多:“娘娘请夫人进去。”
院内陈设简朴,焚着淡淡的檀香。贤妃林氏正坐在窗边,看过来时,目光锐利如鹰,没有半分宴席上的沉静。
“臣妇黎昭月,参见贤妃娘娘。”
“免礼。黎夫人,你借你兄长之名,擅闯本宫静修之地所谓何事?你口中的十万火急,又所指为何?”
黎昭月抬起头,迎上贤妃审视的目光,不再伪装,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焦急与悲愤:
“娘娘明鉴!臣妇家兄黎昭雪在北境遭人构陷,如今重伤被困落鹰涧,生死未卜。军中粮草被扣,援军受阻,情势万分危急!”
贤妃瞳孔骤然收缩,“构陷,何人如此大胆!”
“督粮官周焕,及其同党,副将赵昆!”黎昭月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恨意,“而此二人,皆乃三皇子门下!”
贤妃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证据呢?空口无凭,你让本宫如何信你?”
“证据……臣妇目前没有确凿物证。”
黎昭月坦言,“但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娘娘,北境军情如火,晚一刻,家兄和数千将士便多一分危险。娘娘出身将门,当知军情延误的后果。三皇子此举,不仅是要我兄长性命,更是要动摇北境军心,其心可诛!”
贤妃站起身,在室内踱步,眉头紧锁。她自然知道此事重大,若真如黎昭月所言,那不仅仅是黎家的灾难,更是整个北境的危机。
“你没有证据,本宫即便信你,也无法直接出面。”贤妃停下脚步,看向黎昭月的眼神复杂,“陛下近年来愈发多疑,尤其是对军中将领结党……若无真凭实据,贸然弹劾皇子,你可知是何等后果?”
“臣妇知道!”黎昭月急切道,“臣妇不敢奢求娘娘直接出面,只求娘娘……能否借一条渠道,将北境真实军情,直接联系上北境军中的将领设法营救。”
这是黎昭月能想到的,最现实的可能。她需要一条能绕过三皇子势力的,直达“核心”的通道。
“可我久居深宫多年,那些同我一起的人,”贤妃摩挲着手上的玉环,持兵打仗的茧子早已消失。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死于非命,要不是父亲还在,我早已是孤家老人。”
她不知是在笑还是自嘲,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就在黎昭月不知如何是好时,贤妃叹出口浊气,“但,或许他能帮你。”
她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一张纸条。
贤妃看着她,目光如炬,“不过本宫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要想清楚,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无回头可能。”
黎昭月屈膝行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谢娘娘苦心提点。可眼下步步紧逼,臣妇与家族早已退无可退。纵使他权势滔天,纵使可能会拼得粉身碎骨的结局,臣妇也绝不退缩。”
贤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纸条递了过去,“记住,看完即毁。”
“多谢娘娘。”黎昭月郑重接过纸条,如同接过千钧重担。
“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贤妃挥挥手,“今日,你从未来过此处。”
黎昭月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带着云舒,迅速离开了静心斋。来时沉重,去时脚步却更加急促。
然而,就在她们主仆二人刚刚走出竹林,准备绕回锦绣台时,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在前方小径的拐角处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靖安侯夫人吗。不在席间欣赏歌舞,怎么跑到这僻静处来了?”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黏腻的阴柔,像毒蛇滑过草丛,让黎昭月脊背生寒。
她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小径尽头,三皇子上官威一身绛紫锦袍,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懒洋洋倚在月亮门边。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卫。
黎昭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迅速端起恰到好处的慌乱,她声音带着刻意的微颤:“臣妇参见三殿下。臣妇……臣妇只是宴席间有些气闷,出来随意走走,不慎迷了路,惊扰殿下,实在罪过。”
上官威慢悠悠摇着折扇,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迷路?”
他拖长了语调,“这御花园路径虽繁,可通往静心斋的路,似乎并不在锦绣台附近吧?夫人这路,迷得可有些远了。”
黎昭月的心沉到谷底,她不能慌,更不能承认与贤妃见面。
“静心斋?”她睫羽发颤,眸中满是茫然与被质疑的委屈,“臣妇不知什么静心斋,只是顺着花香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若非殿下提醒,臣妇还不知此地是何处。”
她说着,略带不安地扫过周围的竹林,“此地清幽,想来是哪位娘娘的清修之所,臣妇确实唐突了,这便告退。”
她再次行礼,拉着云舒就要从旁边绕过去。
“夫人且慢。”上官威身形未动,折扇却“唰”地一合,轻轻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夫人何必急着走?”他压低声音,“本皇子听闻,黎二公子在北境,似乎遇到些……麻烦?”
黎昭月身体定住,眼中迸发出的震惊与愤怒不加掩饰。这反应,一半是演戏,一半却是真情流露。
“殿下……何出此言?”黎昭月攥着衣角,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家兄奉命镇守北境,一切安好,何来麻烦之说?”
“哦?是吗?”上官威挑眉,故作惊讶,“那可真是本皇子听信了谗言,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冰冷,“北境苦寒,战事无常,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夫人若听闻什么风声,或是需要帮助,大可来找本皇子。毕竟黎家满门忠良,若因一些误会而蒙受不白之冤,实在令人痛心。”
黎昭月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笑容,正当她打算搪塞这番极具“拉拢”意味的话时,
“哟,我当是谁在这赏竹呢,原来是三殿下和阿月啊!”一个带着几分不羁的话打破了此地凝滞的气氛。
第10章 请你自重
只见启靳权小跑着过来,衣摆随步伐扫过地面落叶,带起细碎声响,走到黎昭月身侧时脚步微顿,肩线与她齐平。
“参见三殿下。”他右手随意拱在胸前,动作轻缓却不失礼数,不过一瞬便转向黎昭月,眉峰微蹙,语气里藏着几分嗔怪:
“阿月,你说你,自个儿身子骨弱不知道?出来透气连手炉都不带。”
他边说,边自然地将掌心那手炉塞到黎昭月手中。
黎昭月反应极快,配合地赧然一笑:“是昭月疏忽,劳启二哥费心。”
上官威看着两人之间那不容插足的熟稔,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启二公子,倒是体贴。”
启靳权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讽刺,露齿一笑,虎牙也跟着冒出来,“没办法,从小一起闯祸的情分,这些早已熟记于心了。”
他说着,随即又像是才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殿下,此处风大,阿月吹不得冷风,若殿下没有其他吩咐,臣等就先告退了。”
上官威眼尾微微上挑,扫过来时带着几分不屑,不知是看到二人并肩坦率的模样觉得有趣还是什么,他淡笑出声,“既如此,夫人请便。”
他尾音拉长,侧身让开了道路。正当二人离开时,
“只是……这御花园路径复杂,夫人可要看准了路再走,莫要再‘误入歧途’才是。”
“谢殿下提醒。”黎昭月不再多言,快步离开。
直到彻底走出那片竹林,回到有人往来的小径上,黎昭月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减轻。
启靳权收敛了笑容,“这家伙阴险得很,你得多加小心,我先回去了。”
“多谢。”黎昭月低声道,手中逐渐有了暖意。
她接着寻了一处假山掩映的僻静角落,确认四周无人,才拿出纸条展开:“沈牧,城南青柳胡同,墨韵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