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色误人!真是美色误人!
等他出了门,虞满无力地趴倒在冰凉的桌面上,把发烫的脸颊贴上去,长长地、颇为无力地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有些红肿、带着微妙刺麻感的唇瓣。
裴籍热好菜回来,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饭。
吃完饭,虞满立刻站起身,快速说道:“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裴籍这次没再拦她,只是拿起她进门时脱下的斗篷,细致地为她披上,系好带子。动作间,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
“明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们出门一趟。”
虞满胡乱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抓着斗篷的边缘,快步走出了房间。到了走廊,她还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看见她这副模样,这才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小桃还没睡,正在灯下做针线,见虞满脸颊绯红、眼神闪烁地进来,不由得朝她身后看了眼,疑惑地问道:“娘子,外头风很大吗?您的脸都被吹得这么红了。”
虞满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燥热。然后才跑去洗漱,折腾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渐渐消退。
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小桃帮她拆卸钗环,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小桃,东庆县那边,有信来吗?”
小桃摇头:“还没有呢,娘子。”
虞满心下有些记挂,叮嘱道:“若是信到了,一定要立刻拿给我。”算算日子,邓三娘的月份已经很大了,估计就这一个月内便要生产,她还得想着赶紧回去看看。明日正好同裴籍说一声。
第二日,虞满竟比平日醒得还早了些。对镜梳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忽然问正在整理床铺的小桃:“小桃,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跟着坊里的嬷嬷学过几种时兴的发髻?”
小桃闻言,脆生生地应道:“是呀娘子!您想试试吗?”
虞满轻轻“嗯”了一声:“好。”
小桃手脚麻利,很快就为她挽了一个精致的灵蛇髻,发髻盘旋灵动,斜插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鬓边点缀一两朵小小的淡紫色绢花。镜中人顿时褪去了几分平日的随性,更添几分婉约清艳,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等下到大堂,裴籍已经等候在那里。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缀,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束起,通身清雅。他看到虞满时,目光明显在她新梳的发髻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两人简单地用了些清粥小菜,便一同出了门。
裴籍并未带她去什么热闹的街市,反而引着她穿过了几条安静的巷弄,最终在一处粉墙黛瓦、看起来颇为清幽雅致的宅院前停了下来。门楣不算特别气派,但用料和做工都显出不俗的品味。
“这是……?”虞满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裴籍取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黑漆木门,侧身让她先进。“进去看看。”
宅子不算特别宏大,但布局精巧,一进套着一进,庭院深深。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想必夏日里会是一片浓荫。穿过垂花门,是内院,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抄手游廊连接各处,即使下雨也无须湿鞋。
最让虞满喜欢的是后园,面积不大,但引了活水,砌了一个小巧的池塘,边上设了亭子,假山错落,花木扶疏,显得格外宁静有意趣。
“你觉得这里如何?”裴籍跟在她身侧,观察着她的神色。
虞满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喜欢。这宅子闹中取静,格局舒适,尤其是那个后园,她很中意。她指了指靠近后园的一处厢房,窗外正对着几竿翠竹和那方小池塘,说道:“我挺喜欢这处的,光线好,又安静,推开窗就能看到景致。”
裴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看着她,语气再自然不过地说道:“那你便是这家主人了。这处,以后就按你的喜好来布置。”
虞满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又环顾了一下这明显价值不菲的宅子,眨了眨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你发偏财啦?”
他去浔阳之后继承家产了?
裴籍道:“胡思乱想什么。不过是……有些积蓄,加之友人相助,恰好觅得此处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总要有个像样的家,不是吗?”
从那个清雅幽静的宅院里出来,虞满手里攥着那枚黄铜钥匙,还有些发懵。她停下脚步,仰起脸,对着身侧长身玉立的男子,又将那个问题问了一遍:“这宅子……真的就送与我了?”
裴籍垂眸看她,他唇角微扬,语气肯定:“自然。明日我便去官府,将红契过户到你名下。”
虞满却摇了摇头,指尖摩挲过钥匙齿痕,轻声道:“不急。这事儿……还得再想想。”
裴籍眉梢微挑,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带着些许犹疑的眉眼间,“还有什么顾虑?”
虞满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觉得,这事儿,得让你好好想想。”
裴籍闻言,不由失笑,却也不多解释,只道:“走吧,再陪我逛逛这京城。”
这一逛,便更是让虞满瞠目结舌。
但凡是她在哪个摊贩前多看了一眼,无论是造型别致的泥人,还是香气诱人的糖画,或是铺子里陈列的时新绸缎、精巧首饰,裴籍下一刻便会将其买下,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不多时,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桃手里便已捧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纸包。
虞满终于忍不住,扯了扯裴籍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裴籍……你这是在报复我?”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在进行一种极为报复性的挥霍。
裴籍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在她耳边拂过:“若说是呢?”
虞满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快走两步,决定不再对他的败家行为发表任何意见。
两人回到客栈时,远远便瞧见小桃正站在客栈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一脸焦急。
见到虞满,她立刻小跑着迎上来,也顾不得行礼,便急急道:“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来了好几拨人,送来了好多东西!都堆在咱们房里了!”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虞满脸上不禁有些发热,心虚地笑了笑,强行解释道:“哦,那些啊……都是我瞧着喜欢,买的。”
小桃“哦哦”了两声,乖巧地点点头,但想到方才装着昂贵徽墨的锦盒,心里却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算起了小账:这一个盒子就得好几两银子吧?娘子今日这是……把食铺半月的盈利都花出去了?小姑娘看向虞满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对败家行为的懵懂担忧。
虞满被她那小眼神看得更加不自在,忙将手里的东西也塞给她,然后对裴籍道:“你,跟我到这边来说话。”她指了指客栈旁边一株僻静的老槐树下。
走到树下,虞满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裴籍一番。她蹙着眉,语气严肃地问道:“裴籍,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裴籍迎着她审视的,语气平稳:“没有。”
“真的没有?”虞满不信,“那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瞒着我?”
“并无隐瞒。”裴籍的回答依旧简洁。
虞满还是用怀疑的目光瞅着他,总觉得他这突如其来的财大气粗背后,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裴籍看着她,终是轻叹了一声。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轻柔:
“京城繁华,远胜州府。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九衢车马熙攘,十里软红迷人。好玩、好看、值得流连之处甚多……”
他顿了顿,“……望你能细细领略这帝京风物,莫要匆匆来去。”
他的话语委婉,但虞满听懂了那弦外之音——他希望她多留些日子,留在他身边。
不心动是假的,但她还是稳了稳心神,道:“明日,我还是要回东庆县一趟。娘生产在即,我需得回去看看才安心。”
此事是应当的,裴籍颔首:“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虞满拒绝,“你留在京城等消息便是。说不准过几日,杏榜就出来了。”
裴籍还想说什么,但虞满坚持不同意。
翌日一早,虞满醒来,收拾停当,便准备登车启程。刚走到客栈门口,却见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迎了上来,拱手问道:“请问是涞州来的虞娘子吗?”
虞满颔首:“正是。”
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小的是州府满心食铺薛娘子雇来的,特为您送信。薛娘子叮嘱,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