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满脸不红心不跳,十分自然地应道:“是啊,等他出来。”
婶子了然地点点头,继续闲聊:“瞧你这年纪,你家夫君应当也不大吧?是头一回来考这春闱?”
虞满点头称是。
婶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安慰道:“头一回啊,就当是来见识见识场面,熟悉熟悉路数。能考完,就是好的了。”她语气颇为豁达。
听她这语气,虞满小心地问道:“听婶子这话,您……也是常来陪考的?”
那婶子嗑瓜子的动作一顿,随即爽朗一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习以为常的淡然:“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今年是第六回进场了!年轻时心气高,总想着搏个功名,光宗耀祖。我跟他说了,这回要是再考不中,也就死了这条心,安心回我们县里开个私塾,教教蒙童,也算是个正经营生。”
虞满闻言,心中不禁暗暗感叹科举之路。十年寒窗,甚至数十年寒窗,能最终金榜题名者,终究是凤毛麟角。像这位婶子的夫君,能坚持六次,已属不易。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近午时。贡院门口经过上午那一阵小小的骚动后,又恢复了漫长的等待,再无人提前出来。
虞满便同婶子打了声招呼,起身返回不远处的客栈,和小桃一起用了午食。她特意吩咐小桃留在客栈,看好灶上她一早便开始用文火慢炖的鸡汤,自己则歇息了片刻,又回到了贡院门口,继续守着。
午后的等待似乎更加漫长,日头渐渐西斜,人群开始躁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申时初刻,贡院内部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钟鸣和吆喝声,人群顿时如同煮沸的水般翻腾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在一片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考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这些经历了九天身心煎熬的学子们,大多面色憔悴,步履蹒跚,有的眼窝深陷,有的胡子拉碴,衣衫皱巴巴的,与九日前入场时的整洁斯文判若两人。有人出来后与家人抱头痛哭,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则强撑着与相熟的同窗拱手道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虞满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目光在不断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又一批考生走出时,她看到了裴籍。
他走在人群中,身形依旧挺拔,但步伐明显比平日沉重缓慢许多。脸色倒没有像有些人那般惨白如纸,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薄唇紧抿,显然这九日的消耗极大。
然而,当他抬眼望来,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看到虞满时,那双眼眸瞬间笑了起来。
虞满立刻拨开人群,小跑到他面前,也顾不得许多,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除了疲惫之外,并无其他不妥,这才松了口气,拉住他的衣袖:“走吧,上车回客栈。”
裴籍任由她拉着,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笑意更深,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不是离客栈不远么?走走也无妨。”
虞满却摇头,这人还是没偷过懒,理直气壮地道:“累成这般样子了,能少走一步是一步!我雇了车等在那边呢。”她指了指不远处一辆雇来的青布小车。
这时,婶子也看到了裴籍,她还在等自己的夫君,笑着凑近虞满,用手掩着嘴,压低声音打趣道:“小娘子,你家夫君生得还怪俊俏好看的嘞!”
她顿了顿,带着点自家人的骄傲又有点遗憾地补充,“不瞒你说,我家那口子当年也是年少成名,在我们县里可是有名的才子,就是这模样生得……没你家这位这般周正惹眼。”
虞满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方笑着应承了几句。
等两人上了雇来的马车,狭窄的车厢内,裴籍靠着车壁,微微合眼,长舒了一口气。马车缓缓启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虞满,轻声问道:“方才那位婶子,同你悄声说什么了?”
虞满眼珠转了转,面不改色地说道:“哦,她说你瞧着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怕是两捆柴都搬不动,让你以后多吃点饭。”
裴籍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倦懒的笑意,慢悠悠地道:“我能不能搬得动柴……你难道不知晓?”他指的是从前在东庆县时,他也常帮她家里做些体力活,从未见她质疑过他的力气。
虞满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却强自镇定,扬起下巴,毫不心虚地反驳:“不知晓!谁知道你这几日是不是更瘦了?”
裴籍瞥了她一眼,见她嘴硬的模样,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
虞满见他这般疲惫,心里那点跟他斗嘴的心思也淡了,反而生出些心疼。她凑近了些,想仔细看看他的脸色。
裴籍却伸出手指,抵住她的额头,轻轻将她推了回去。
“干嘛?”虞满不满地嘟囔,又固执地凑近。
裴籍再次伸手,用指尖将她轻轻推开。
虞满第三次凑过去,指着自己光洁的额头,指责道:“别推了!额头都给你戳红了!”
裴籍看着她那白皙的额头,终是没脾气地笑了。他伸手,用指腹在她额头上极其轻地揉了揉,带着歉意解释道:“在号舍里闷了九日,身上气味不好,怕熏着你。”
虞满闻言,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仔细嗅了嗅。车厢里弥漫着的,除了马车本身淡淡的木质和皮革气味,更多的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清冽中带着疲惫的气息,以及那股她颇为熟悉的、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并未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
但她知道这人有洁癖,对自己要求极高。她便也不再往前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等裴籍回了客栈房间沐浴更衣,虞满便去了后厨。灶上那只小砂锅依旧温着,盖子边缘冒着细细的白气,浓郁的鸡汤香味弥漫在整个灶房。
小桃正守在旁边,见虞满进来,忙道:“娘子,按您吩咐,火一直没敢断,用最小的火芯子煨着,汤汁收得正好。”
旁边一个正给其他客房端菜的小二路过,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笑着搭话:“这位娘子真是好手艺!这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不少客官都问咱们店里是不是新添了啥招牌菜,小的们都快解释不过来了!”
虞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见裴籍沐浴还需些时间,她便借用了客栈的灶台,就着现有的食材,快手炒了两道清淡爽口的小菜。接着,她拿出一个干净的碗,开始为裴籍盛饭。
小桃在一旁看着,眼见自家娘子一勺接一勺,白米饭在碗里堆得越来越高,渐渐冒出了尖。
到第五勺的时候,小桃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提醒:“娘子……这,会不会太多了些?”她心里嘀咕,自家爹爹去田里抢收,连着干三天三夜的重活,回来也吃不下这么一大碗扎实的米饭啊。
虞满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看那碗堆得像小山似的米饭,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还……还好吧?他考了九天,肯定饿坏了。”话虽如此,她还是没再继续添饭。
将炒好的菜和鸡汤连同那碗米饭一起放在托盘上,虞满便让小桃自去休息,亲自端着托盘上了楼。
小桃看着自家娘子端着那分量十足的饭菜上楼的背影,心里还在默默算着那碗饭的实在程度,总觉得裴郎君怕是难以消受。
虞满端着托盘走到裴籍房门口,双手不得空,只得微微提高声音问道:“裴籍,你好了吗?”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虞满等了一会儿,又唤了一声:“裴籍?”
依旧只有沉默。她将耳朵贴近门扉,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
他还在沐浴?
虞满心里顿时进退两难。要不,去找小二进去看看?她下意识朝楼下堂内望了一眼,这个时辰,小二似乎也在忙别处,并不在堂中。
犹豫片刻,虞满只好再次开口道:“那个……我进来给你送吃食了。”声音带着点试探。
她轻轻推开并未闩上的房门,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凭着感觉将托盘稳稳地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摆放好碗筷。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想赶紧离开。
“小满?”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裴籍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似乎刚听到动静。
虞满脚步一顿,连忙解释道:“我看你迟迟没上来用饭,就给你送来了,都放在桌上了,你趁热吃。我先走了。”说完,又伸手去拉门。
“等等。”裴籍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她的动作。
与此同时,一股混合着沐浴后湿热水汽、清新皂角以及独属于他身上那缕墨香的气息,由远及近,渐渐浓郁起来。
虞满的余光瞥见,那道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
裴籍显然刚出浴不久,墨黑的长发并未完全擦干,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发梢还在滴水,濡湿了肩头月白色的单薄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