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虞满才收回目光,轻轻吁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竟有些微湿,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激动,仿佛那要进考场的人是自己一般。
她回到客房,想找本话本子分散下心神,可看了没几页,眼神就开始飘忽,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贡院里的情形。反应过来后,她连忙问旁边正在数铜钱的小桃:“小桃,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桃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估算道:“娘子,约莫是辰时三刻了。”
虞满在心中略一计算,贡院是辰时开门点名,此刻,裴籍应当已经进入号舍,拿到试卷,开始答题一刻钟左右了。
小桃见她坐立难安,一会儿站起来踱步,一会儿又坐下发呆,便提议道:“娘子,要不然咱们出去逛逛?总待在客栈里也闷得慌。”
虞满心想也是,这春闱要连着考九日,她总不能日日都在客栈里悬着心。于是便带着小桃出了门。
小桃这几日将客栈周边摸得门儿清,此刻俨然成了个小咨客。
她先带着虞满去了离客栈不远的琉璃厂街,这里聚集了无数售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古玩玉器的店铺,虽因春闱不少学子已入场,但依旧有不少文人墨客和好奇的商客流连其间。
虞满对那些昂贵的古玩兴趣不大,倒是在一家专卖各地特色胭脂水粉的铺子里驻足许久,挑了几样州府少见的口脂和香膏。
接着,主仆二人又转道去了更为市井、烟火气十足的南锣鼓巷。
巷子狭长,两侧摆满了各色小吃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气扑鼻,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惹人垂涎,还有那热气腾腾的豆汁儿、焦圈儿……虞满虽已用过早饭,还是没忍住,和小桃分食了一碗浇了浓稠卤汁的豆腐脑,滋味竟意外地不错。
午后,她们又在附近的茶楼听了会儿说书先生讲前朝演义,直到夕阳西斜,估摸着快到了宵禁时分,才意犹未尽地往客栈赶。
途径锦华堂总号时,虞满注意到门前停着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车辕上挂着醒目的“顾”字灯笼。
她心下嘀咕,不会又碰上那位眼高于顶的顾大爷吧?
正想着,堂里出来一人,身后只带着两名仆从。
此人看上去甚是年轻,约莫也就弱冠之龄,竟与自己年岁相仿。他身披一件玄色织金云纹的大氅,面容极是俊朗,眉飞入鬓,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组合在一起,有种锐利逼人的英气。
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却并非文弱,反而因其眉宇间那股沉稳与隐隐的锋芒,透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威仪。
他似乎感受到虞满打量的视线,目光转来,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因她布衣荆钗而有丝毫轻视,反而颇为有礼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锦华堂里连滚带爬地跑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那男子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承陵公子!求您开恩啊!老奴在顾家有二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看在老奴这些年为顾家尽心竭力的份上,饶过老奴这一次吧!家中老小还指望老奴养活啊!”
那被称为顾承陵的男子面色不变,弯腰亲将老管事扶起,动作看似客气,话语却滴水不漏,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李管事言重了。顾家家规如此,并非承陵刻意刁难。”
“您年老体弱,回乡颐养天年,顾家自会奉上丰厚程仪,保您晚年无忧。至于您家中儿孙,若有才干,亦可按规矩参加铺中伙计的遴选,顾家绝不埋没人才。”
虞满对旁人整顿家务事没什么兴趣,见那顾承陵处理得条理分明,便收回目光,拉着看得有些发愣的小桃,继续往客栈走去。
走在路上,小桃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压低声音对虞满说道:“娘子,我前几日听茶楼里的人说,这位顾承陵郎君,在京城年轻一辈的公子哥里,也算是拔尖儿的人物呢!”
“哦?”虞满挑了挑眉。
小桃继续道:“虽说顾家是商贾出身,但可是皇商!专司供应皇家御用的织锦和绸缎,颇得太后青眼,这位承陵公子虽是养子,但能力出众,很得顾老爷子看重,如今锦华堂大半事务都是他在打理,可比那位嫡出的顾大爷强多了!”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自从上回见到那顾大爷眼睛挂天上的模样,她就气!
虞满闻言,忍不住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
她听过也就暂且放下,准备专心等着裴籍考完。
却没想到,翌日上午,她竟收到了一封来自顾承陵的请帖。帖子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挺拔有力,言辞恳切:
“虞娘子青鉴:前日家兄无状,唐突佳人,陵代为致歉,深以为憾。家父临行前,曾再三叮嘱与娘子商谈合作之事,乃关乎锦华堂拓展新业之要务。万望娘子不计前嫌,拨冗一叙。明日午时,于东市荟贤楼天字号雅间略备薄酌,恭候大驾。望请赏光。顾承陵谨启。”
小桃在一旁看着她展开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咱们……要去吗?”
虞满指尖轻点着那份措辞有礼的请帖,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顾老爷子远行,这合作之事却由顾承陵接手,可见其在顾家的地位。想到昨日他处置管事时那恩威并施、滴水不漏的手段,比起那位只会仗势欺人的顾大爷,此人显然更值得一见,至少谈判起来,不会太过离谱。
“去。”虞满将帖子搁在桌上,做了决定,“看看这位顾公子,究竟想怎么谈。”
隔了一日,虞满如约来到东市的荟贤楼。此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内部装饰清雅而不失华贵,是京城文人雅士、商贾名流常聚之所。天字号雅间在顶层,推开窗便可俯瞰半城景色,以及楼下波光粼粼的河道。
虞满被伙计引至雅间时,顾承陵已然在内等候。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直缀,相较于那日的玄色大氅,少了几分迫人气势,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见到进来的果然是昨日有一面之缘的虞满,顾承陵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然,但随即便被笑意取代。他起身相迎,拱手道:“虞娘子,久仰大名。昨日匆匆一瞥,未及深谈,今日得见,幸会。”
“顾公子客气。”虞满还礼,从容落座。
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顾承陵显然有备而来,他略一沉吟,缓声道:“虞娘子,若蒙不弃,我顾家愿鼎力相助,助满心食铺于京城立足。凡开业所需之一应官牒文书、勘验引帖,乃至铺面选址、契约订立,顾家皆可代为打点,保其畅通无阻。此外,开业之初,亦可借我锦华堂些许人脉渠道,为贵号宣扬造势。”
他话语平和,却透着不容小觑的底气,随即话锋微转,切入核心:“作为回报,顾家希望,在这京城新号之中,能占得四成股成,取其红利,不知虞娘子意下如何?”
这条件听起来颇有诱惑,尤其是解决官府手续一环,确是许多外来商户的难题。但四成的抽成也着实不低,几乎要分走将近一半的利润。
虞满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顾公子,四成未免过高。食铺生意,重在食材、手艺与日常经营,这些皆是我方核心。顾家提供的便利固然重要,但并非不可替代。”
顾承陵似乎料到她会还价,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慢条斯理道:“虞娘子在州府想必也知晓,京城之地,水深浪急。若无根基,莫说站稳脚跟,便是这开店所需的一应关书、引帖,恐怕也难顺利办下。锦华堂虽不敢说手眼通天,但在京城经营数代,些许薄面还是有的。”他话语温和,却点明了京城经商没有靠山寸步难行的事实。
虞满开办食铺至今,从涞州到州府,自然明白其中的门道。
但她并未被吓住,反而微微一笑,目光清亮地看向顾承陵:“顾公子,恕我直言。这生意,于我而言,是可做可不做。但既然您今日邀我前来,那便是顾家,或者说,是您,想做这门生意。”她轻轻一句话,便将谈判的主动权轻轻地揽回了自己手中。
顾承陵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他看向虞满,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他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沉吟片刻,道:“三成。其中一成,权当是为家兄那日的无礼,向娘子赔罪。”他将价格降了一成,还找了个颇为体面的理由。
平心而论,在京城这等地方,有皇商顾家保驾护航,只占三成股,条件已算相当优厚。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心动。
然而,虞满依旧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抱歉,顾郎君。”
顾承陵这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温婉的年轻女子,并非待价而沽,而是真的并未下定决心与顾家合作。
他放下茶杯,脸上并无愠色,只是带着几分探究问道:“虞娘子既然并未打算与顾家合作,今日又何必前来赴约呢?”
虞满闻言,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道:“许是……我今日是为了顾公子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