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后宫文男主的下堂妻_野阿陀【完结】(73)

  一位正在院旁晾晒染布的年轻婶子,见虞满在门口驻足许久,目光流连于那些伞具上。她难得见到如此容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小娘子,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那份灵秀之气,便热情地搭话:“小娘子是来找玉泉叔的?他今早出门访友去了,若想拜师学手艺,怕是得改日再来了。”

  虞满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多谢婶子,我只是随便瞧瞧,并非来拜师的。”

  那年轻婶子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闹了个红脸,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实在是玉泉叔做伞的手艺在这方圆百里都是数得着的,就是眼光太高,寻常人根本看不上,挑徒弟挑花了眼,可惜了这一身好本事,眼看就要没人继承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带着些惋惜。

  虞满随口应和了几句,眼见日头升高,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辞别了热情的婶子,慢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踏进小院,就发现那紧闭了两日的房门,此刻竟半敞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是裴籍略显虚弱的嗓音:

  “……确保万无一失,送她安然回家之后,你才去做剩下的事。”

  “是,主上。”谷秋恭敬应道。见裴籍没有其他吩咐,他便退了出来,一抬眼正好看见站在院中的虞满,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如常地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院子。

  虞满望着那半敞的房门,脚步迟疑了。进去?该说什么?不进去?似乎又显得太过刻意。

  正当她踌躇不定时,屋里传来了两声压抑的低咳。

  她的脚仿佛有自己的主意,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算了,来都来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走进屋里,她在离床榻约五步远的一张方凳上坐下,隔着这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安静地看向靠在床头的人。

  裴籍的脸色比起两日前好了些,但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中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着,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的病气。他就那样安静地回望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许多虞满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情绪。

  只一眼,她便迅速打量完毕,然后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指尖,没有说话。

  “去南边逛了?”最终还是裴籍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和谷秋说话时,刻意放柔了些许。

  “嗯。”虞满低低应了一声。

  “可见到什么好玩的?”他像是在没话找话。

  “就……看着人染布、晒布。”她回答得简单。

  ……

  “小满。”

  “裴籍。”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戛然而止。

  虞满抿了抿唇:“你说吧。”

  裴籍看着她疏离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等谷秋回来,他会先送你回去。出来两天了,即使递过消息,但虞叔他们……免不了还是担心你。”他的安排合情合理,语气也平静。

  “你的伤……好些了吗?”虞满却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抬起头,直接问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裴籍怔了一下,随即道:“已然差不多。”

  “还需要养几日?”她追问。

  裴籍盯着她,像是从前无数次轻易猜中她那些小心思一样,看穿了她问题背后的含义。他沉默一瞬,声音低沉下去:“我暂且……不回去。”

  虞满蹙眉:“你还要回书院?”那里刚经历过厮杀,褚夫子态度不明,岂是养伤之地?

  “不会,”裴籍轻轻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笑着安抚道:“我另有去处。”至于去何处,他却没有明说,显然不打算让她知晓。

  虞满看着他脸上从前看过无数次,如今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笑意,心头莫名一阵烦躁,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这样笑。”

  那笑容在裴籍脸上缓缓消散,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屋里陷入一片难以言喻的安静。

  裴籍的目光落在虞满无意识掐得泛红的指尖上,轻轻皱了眉,最终还是没忍住,放轻了声音道:“别掐自己。”

  这带着熟悉关怀的语气,让虞满恍惚间觉得,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平静的日子。她松开手,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傻。”

  裴籍见她神色稍缓,继续解释道:“当初贡山军一分为五,除却留在边关和分散各处的,还有不少心灰意冷或为避祸的旧部,悄悄回到了豫章王最初的封地隐匿起来。”

  “在哪儿?”虞满问。

  “浔阳。”裴籍吐出两个字。

  虞满知道这个地方,地处江南,富庶繁华,但确实离涞州很远,千里之遥。

  “什么时候回来?”她抬起眼,看向他。

  “春闱时。”他答得肯定,那是明年三月,距今尚有数月。

  又是一阵沉默。裴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百转千回,那些阴暗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小满……我们的婚事,暂缓吧。”

  虞满觉得自己本该松一口气的。这是她打算好的,由他开口,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莫名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她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谷秋去而复返,在门外低声禀报:“主上,车马已备好。”

  裴籍深深看了虞满一眼,眸中只余一片看似平静的情绪:“回家吧。”

  “……好。”虞满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跟在谷秋身后,一步步向外走去。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她顿住了身形,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裴籍,我不是一定要当什么宰相夫人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即使就在这里,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不差的。”

  她说完,便不再停留,迈出了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

  背后,是长久的沉默。裴籍靠在床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左手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虚虚一抓,仿佛想捞住什么,却终究……一无所得。

  喉间涌上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藏在被褥下的右手死死攥紧,刚刚愈合些许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红了中衣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低哑执拗地念了一句:

  “可那……是我该给你的。”

  他原本以为,在虞满知晓了一切之后……她就算不立刻逃离,也至少会带着恐惧和厌恶,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他甚至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她决绝离开的结果。

  可是……

  她没有。

  至少,此刻,她没有转身就走。

  至少,他们还能像这样,勉强算得上是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这已经……很好了。

  好到让他能辗转从她方才的话中品出一丝甘味。

  他为何非要离开?

  浔阳旧部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那并非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认知到,这几次的事都是同他有关。

  这一次,他侥幸护住了她,也护住了自己。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还在她身边,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停止。

  她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因为他而随时可能倾覆。

  他舍不得。

  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前朝旧怨,都与他何干?

  但他做不到因为自己,她只能选择偏安一隅。

  所以,他必须走。

  ……

  虞满回到家,连饭都没心思用,直接蒙头大睡了一场。虞承福和邓三娘只当她这次出门累着了,心疼地商量着要给她做些什么好吃的补补身子。

  而虞满则在梦中,回到了多年前的祝寿节。

  那日城隍庙举行祭礼,人山人海。她和裴籍一同出门,却意外被人群冲散。她心里记着约定,一直在城隍庙门口等着,直到天降细雨,沾湿了她的发梢,她才开始有些着急。就在那时,裴籍撑着伞,穿过蒙蒙雨幕寻来了。她看到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委屈,指着自己沾了雨丝、略显狼狈的发尾给他看,然后便抿着嘴不说话。

  裴籍低声哄了她半天,耐心十足。

  她还是不说话,故意别过脸不看他。

  裴籍无奈:“明日给你做蟹粉狮子头。”

  那是她极喜欢的一道菜,工序繁琐,他却不常做,只因某人每每都会吃积食。

  虞满耳朵动了动,但还是强忍着没转回头。

  裴籍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做两份。”

  虞满终于忍不住转过脸,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矜持地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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