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在脑海里对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电子音吐槽:
【他这是演都不演了?】
系统:【……如果宿主嘴角没有在上扬,本系统或许会认为您是在纯粹表达不满。】
虞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轻咳一声。
【除了上次那个别院,我可没住过这种规格的宅子。】她在心里补充道,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对商户的限制诸多。她如今虽赚了些钱,但在东庆县想买一座稍微宽敞些、地段好点的宅子尚且不易,更遑论这等一看便知非富即贵所在的深宅大院了。
正当她思忖着该如何叩门时,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却“吱呀”一声,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穿着青色棉布短褂、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眉眼清秀的小童探出头来,见到门外的虞满,眼睛一亮,赶忙闪身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请问,是东庆县来的虞娘子吗?”
虞满微微颔首:“正是。我来寻裴籍。”
小童立刻笑开,侧身让开:“果然是虞娘子!裴公子吩咐过了,您快请进!我引您进去。”
小童显然是个活泼性子,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难掩兴奋地絮絮叨叨:“裴公子前几日就吩咐下来了,说虞娘子您这几日可能会到,让小的们仔细留意着呢!娘子您一路辛苦了吧?这宅子平日里就我们几个看顾着,可算盼来贵客到了!”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宅院内的景致徐徐展现在虞满眼前。
院落处处透着匠心。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植着疏密有致的翠竹与芭蕉,角落里点缀着形态各异的太湖石。抄手游廊连接着各处房舍,廊下悬挂着鸟笼,里面养着羽毛鲜艳的画眉,正婉转啼鸣。
庭院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游弋,池边一座小巧的六角亭子,亭内石桌石凳俱全。整个环境清幽雅致,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大气,又充满了宜居的闲适与书卷气息,显然主人品味极高。
虞满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边从小童的话语中拼凑出信息:这宅子并非裴籍所有,而是一位姓奚的公子在州府的别业。这位奚公子如今不在州府,知晓裴籍前来赴考,便大方地将宅子借予他居住。
说话间,已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外。院门虚掩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青松般伫立在门外,正是许久未见的谷秋。
见到虞满,谷秋似乎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依旧是言简意赅,低头唤道:“娘子。”随即,他对那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立刻机灵地闭上嘴,跟着谷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院内的两人。
虞满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院内比外头看起来更为宽敞,靠墙种着一株高大的桂花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树荫下,一身月白色长衫的裴籍正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摊开着书卷,他似乎正专注于书中,身形挺拔,姿态端正。
虞满没有出声打扰,她的目光掠过他专注的侧影,落在旁边不远处一张看起来十分舒适的竹制躺椅上。
躺椅旁的小几上,摆放着一碟精致的荷花酥,一壶茶,还有一只倒扣着的、显然是给她准备的干净茶盏。
她心下莞尔,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在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顺手拿起一块荷花酥,小巧玲珑,酥层分明,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她又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清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她这边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院,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却开始刷屏:
【宿主,男主在你进入院子后,持书页的手指有0.3秒的停滞。】
【宿主,男主看了你三眼了。】
【宿主!他放下书卷了!他起身了!】
虞满听着系统播报着,嘴角的弧度愈发抑制不住。她感到一片阴影笼了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带着熟悉的墨香气息。
她终于慢悠悠地抬起眼。
裴籍就站在躺椅前,垂眸看着她。他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几缕墨发垂在额前,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眉眼深邃。他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虞满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迎着他的目光,终于忍不住,眉眼弯弯:
“裴公子,”她的声音带着戏谑,“你这‘寒窗苦读、偶然惊觉佳人至’的姿势,摆了多久了?”
别以为她没听见,他连翻页声都没有。
裴籍被虞满那带着促狭的笑语点破,面上并无多少羞赧之色,反倒是眼底那抹纵容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目光掠过她光洁额间细密的汗珠,“屋里放了冰鉴,凉快些,进去歇会儿吧。”他朝她伸手,极其熟稔地接过了她手中捏着的折扇。
虞满跟着他走进主屋。一踏入室内,凉意便包裹上来。只见屋子角落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黄花梨木冰鉴,雕工精美,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从中逸散而出,堪称古代版的“空调”。这手笔,果然符合这宅子以及它临时主人的格调。
虞满非常不客气地走到那张铺着凉簟的拔步床边,踢掉一只鞋子,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冰鉴的凉意透过竹簟传来,驱散了一日来的暑气,裴籍弯腰拾起她的绣鞋,摆放整齐。
她侧过身,支着脑袋,看向坐在床沿继续为她打扇的裴籍,问道:“真就你一人来州府?谷秋不算的话。”她记得他信里提过同窗。
裴籍动作未停:“淳于至他们尚在书院,由老师亲自拘着做课业。老师认为他们火候未到,此次秋闱不必下场历练。”他顿了顿,补充道,“心性还需磨砺。”
“哦……”虞满拉长了语调,像是随口又问,“那你多久去考?”
“五日后入场。”裴籍的目光落在她因惬意而微微眯起的眼眸上,语气平稳,“你着急回去?”
虞满存了心要逗他,故意板起脸,沉吟道:“是啊,家里事多,尤其是食铺还被堂堂定王殿下夸过,香姨身子重,爹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等我同李掌柜谈完生意,估摸着就得回去了。”
她话音未落,就感觉扇骤然停住了,人也不说话了。
虞满为了忍住笑,故意不再看他,利落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背对着他:“哎呀,说了会儿话,更困了,该睡了。”
她刚闭上眼,就感觉身后的床榻微微一陷。
紧接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握住她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又翻了回来。
阴影重新笼罩下来,裴籍欺身而上,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他之下。他束发的玉簪不知何时松脱了些,几缕墨色的发丝垂落下来,轻柔地扫过虞满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虞满能看清他瞳色稍淡,如同静水流深。
然而,裴籍凝视了她片刻,眼底还是化为无声的妥协和纵容,他撤开身子,转而伸出手,动作轻柔替她脱掉了另一只还穿着的绣鞋,整齐地并排放在床边。
接着他拉过旁边叠放着的薄锦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连肩膀都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在床沿坐下,大手隔着薄被,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闹觉的孩童。
“睡吧。”他说,“我不走。”
虞满确实累了,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和屋中冰鉴的凉意,竟真的很快沉沉睡去。
……
虞满是被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馋醒的。醒来时,屋内光线已然昏黄,冰鉴化了半块,外间传来低切的说话声,是裴籍和另一人。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穿上鞋,走了出去。
外间的小厅里,裴籍正端着一盘清蒸鲈鱼从门口进来,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虞满爱吃的菜。而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件宽大的云纹素色长袍,衣带松松系着,颇有些魏晋名士的落拓风范。他眉眼疏朗,唇角上扬,手中还拎着一个不大的酒葫芦。
虞满一出来,裴籍和那男子的目光同时望了过来。
那男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艳,随即对着虞满拱手一礼,动作潇洒随意,声音清越:“这位定然就是虞娘子了?在下姓奚,名阙平,久闻虞娘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姓奚?
虞满立刻反应过来,这位就是这座清雅宅邸的真正主人,她敛衽回了一礼方:“奚公子谬赞,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奚阙平笑起来。
三人落座。奚阙平倒是毫不客气,动筷之后便专注用饭,吃得津津有味,偶尔眯起眼,一副享受模样,并不多话,只是眼神时不时在虞满和裴籍之间逡巡,带着玩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