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满眼神一动,这位东家还真是手眼通天。
见虞满眼神波动,何东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了最终的目的:“至于如何合作……虞娘子,老夫看重的,正是你这新奇二字。贵人的口味谁也说不准,山珍海味未必能出其右,但你这般别出心裁的民间风味,或许正能投其所好。”
他身体坐直:“老夫在州府有些人脉,可为你引荐一位信得过的酒楼掌柜。你的酱料,可以先供应到他的酒楼试水。州府广阔,绝非这小小县城可比。一旦打开局面,利润丰厚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有了州府的根基,陈家再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虞满:“这便是老夫的合作提议:你我暗中联手,共享信息,应对陈家。我为你打通州府销路,提供庇护,必要时,醉仙楼也可成为你的后盾。而你需要做的,便是继续精进你的手艺,在贵人到来时,或许我们可放手一搏。”
说完,何铭喝了口茶,多年以来,别人提起自己,至多是眼光毒辣,只有自己知道,他是赌徒。
醉仙楼固然有其优势,但菜品单一,难以出新,若是有虞满的助力,胜算也多上几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虞满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飞速权衡。
他给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她难免不心动,这位醉仙楼东家看中的是她的利用价值,一旦价值消失,或者有更大的利益出现,这联盟是否牢固?
但,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何东家谋划深远,我心佩服。只是,这合作具体如何行事,这利益……又当如何分配?还请东家明示。”
她没有应承那些虚妄的盛名,直接切入最实际的问题,展现了她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精明。
何东家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他知道,这个合作伙伴,他找对了。
“我六你四,如何?若是真得了贵人青眼,还可再商。”
虞满没有再讨价还价,两人便暂时商定下来,又添了些细枝末节,何东家便打算让心腹送虞满去州府先瞧上一眼。
次日,一位姓张的心腹便备好了马车,护送虞满前往州府。虞满将铺子暂时托付给爹娘照应,只简单收拾了些随身衣物和几罐精心准备的酱料样品,便踏上了行程。
州府距离县城有足足一日的车程。抵达时已是华灯初上,但见城门高阔,车马如龙,沿街商铺鳞次栉比,悬挂的各色灯笼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恍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南北小吃、脂粉香料、以及隐隐的酒香交织的繁华气息,远非县城可比。
张管事熟门熟路地安排她住进了一家干净体面、位置却不算扎眼的客栈,安顿好后便道:“虞娘子一路辛苦,且先歇息。小的这便去寻那珍馐楼的李掌柜递话,约好明日相见。”
虞满应下,待张管事离开,她虽有些疲惫,却按捺不住对这州府市场的好奇,稍作梳洗便出了门。她信步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目光敏锐地扫过两旁店铺。
除了常见的酒楼、布庄、银楼,她注意到专售南北干货的山货行、门面雅致的香料铺、甚至还有售卖海外舶来品的店铺,可见此地商贸之繁盛,消费层次多样。一些装潢气派的酒楼前,车轿云集,伙计吆喝声此起彼伏,显见餐食竞争激烈;而沿街叫卖的担食小贩,其花样之多,也让她暗自留心。
“此地市场确非县城所能企及……”
过了一日,张管事果然带来了好消息,珍馐楼的李掌柜愿即刻相见。会面地点就在珍馐楼后院一处僻静雅间。李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言谈却颇为爽快。他显然已从何铭处得知了虞满的来历和目的,在仔细品尝了她带来的几种酱料后,尤其是那风味独特的菌菇酱和复合香型的肉酱,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虞娘子这酱料,味道层次丰富,确是市面上少见的。”李掌柜放下小碟,直接切入正题,“我珍馐楼可以先订一批,放在店里试售,看看客人的反响。若卖得好,我们再签长期契书,价格嘛,自然比县城的收购价要高上三成,你看如何?”
这个开头颇为顺利,虞满心中一定,与李掌柜就首批供货的品种、数量、交付时间等细节逐一敲定,过程竟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生意谈妥,虞满便打算告辞返程。不料李掌柜却笑道:“虞娘子何必急着回去?再过两日,便是我们州府一年一度的品珍会,城中有名的酒楼、食肆都会在城隍庙前设摊,拿出看家本领争奇斗艳,甚是热闹。你既做吃食生意,不妨留下看看,或许能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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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日上夹,晚上11点更哦,下一章就是两人相遇(单方面相遇)!
第25章 意外
品珍会?听起来像是现代的美食节。虞满确实心动,这是个了解州府饮食、寻找灵感的绝佳机会。她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多谢李掌柜告知,那我便叨扰两日,开开眼界。”
张管事见事情顺利,虞满又有留下的意愿,便拱手道:“既如此,虞娘子安心在此,小的先回县里向何东家复命。您归期定下后,可托信到醉仙楼,届时再安排车马接应。”
送走张管事,虞满顿觉轻松不少。她独自留在客栈,趁着品珍会还未开始,想起香姨听说自己要去州府,此处的隐禅寺香火鼎盛,颇为灵验,便让自己求些平安符,虞满从前不信这些,但穿书这一遭彻底让她老实了。
宜早不宜迟,她择了个清早,雇了辆干净的青布小车,一路出了城门,往那山间佛寺行去。
一早的隐禅寺果然清静,只有零星几个香客和洒扫的僧人。虞满一步步踏上略带潮意的石阶,山林间空气清新,带着檀香与草木混合的气息,一口气上到寺前,她只是轻轻喘息,果然这段时日干的活多了,身体都好了些,换做是以前,约莫半山腰就得倒。
还记得十三岁那年,人们都说身子抽条就会瘦,但虞满捧着略显圆润的脸颊,发出今日的第二十三声叹息。
“唉——”
书卷翻过一页。坐在窗下看书的裴籍终于舍得抬眼,目光越过书页边缘。
“怎么了?”他声音温润,像被春水浸过的玉石。
虞满转过身来,难得有些愁眉苦脸:“香姨又说我这阵子清减了,怕是身子虚。可你看这脸,明明还胖着呢。”
她伸出手腕,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裴籍放下书卷走来,自然地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他博览群书,又跟着村医学过几分药理,头疼脑热能把出几分。
“脉象平稳,只是春困秋乏,寻常事。”他收回手,“不过确实有个法子,能让你身子强健些,脸也清减些。”
“什么法子?”虞满眼睛一亮。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说的法子是打拳。
天光未亮,她撑着困意靠窗看了会儿,果断放弃,多睡会儿比啥都强。
裴籍也没说什么,只在翌日她早起去茶馆听了一日才子评书以致生了风寒后,被他塞了不少所谓滋补的药膳,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共同之处就是苦得人脸色狰狞。
虞满试图投怀送抱逃过,但某人一边将她紧抱怀里,却依旧面不改色道:“如若不然还是练五禽戏吧。”
小心眼。
想到从前的事,虞满忍不住锐评,抬眼看向这座佛寺,寺门并不宏伟,朱漆有些斑驳,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庄严肃穆。晨钟余韵似乎还萦绕在飞檐翘角,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道。
有几个虔诚的老僧在殿前慢悠悠地洒扫。她先去了大雄宝殿,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敬上三炷清香,烟雾袅袅,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念万事顺遂。
人不能太贪心,求完平安她便没有求财,只是蓦地想到什么,她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
经历过短暂的天人交战,最终,她暗骂自己没出息,重新闭上了眼睛,老实跪回去。
祈愿完毕,她起身,找到殿内负责此事的知客僧。那是一位眉目慈和的中年和尚。
“师父,我想求四道平安符。”虞满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请随我来。”知客僧引她到一旁,取出几张叠成三角状的明黄色符箓,符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经文。
虞满接过,仔细地将属于爹、香姨和绣绣的三道符箓贴身收好。轮到第四道时,她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瞬,指尖在那符箓上摩挲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单独放入了袖袋的另一侧内衬里。
随后,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装着碎银子的荷包,恭敬地放入殿内的功德箱中,作为香油钱。银钱落入箱底,发出沉闷的轻响。她捐得不算少,满心食铺也算是有盈利,她也大方了些。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知客僧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大殿。外间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山风渐起,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显然有雨将至。一个小沙弥见状,好心上前:“女施主,瞧着要落雨了,寺中有备用的油纸伞,不如稍等,小僧去取一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