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忙活完,一抬眼,正正对上少女那双了然的目光。
那目光满是洞悉,嘴角还笑着。
小春举着袖子的手僵在半空,小脸一点点涨红,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小算计,早就被看得透透的。
她瞬间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小脑袋也垂了下去。她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看穿后的懊恼和坦白从宽的委屈:
“好啦好啦……我说实话嘛……”她撅起嘴,“是二乔、松子他们!他们非说阿满姐你是村里最难请动的人,比村里那盘老石磨还难推!我们打赌,看今天谁能把你骗出这个院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眼觑了觑少女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又壮着胆子继续道:“就、就赌一小块麦芽糖!我……我觉得我肯定行!所以……所以我就先……先把他那份糖给抢……不是,先拿过来了!”她下意识摸了摸鼓囊囊的小口袋,脸上露出一丝“糖反正在我这儿”的小得意,但很快又垮下去,“可谁知道还是没骗过小满姐你……”
小春急忙又抬头,像是要证明自己也不全是撒谎,急切地补充:“但是!但是绣绣姐真的跟小胖子打架了!就在村口树底下!虽然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但他们真的互相推搡了几下,沾了点泥……”
她正比划着,却见一直懒洋洋瘫坐着的虞满忽然微微抬了下头,目光不是看向她,而是越过她,投向了院子那圈低矮的竹篱笆外。
小春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去。
只见篱笆缝隙里,不知何时探出了好几个小脑袋,挤挤挨挨,像一排刚冒出土的胖蘑菇。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紧张、好奇和憋不住的笑意,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正是二乔、松子那几个和她打赌的小伙伴。
显然,他们是跟过来看热闹,等着验收“赌约成果”的。
此刻,猝不及防对上了院里两人望出来的目光,那群小脑袋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变成了惊慌失措,一个个缩头就想跑。
小春张大了嘴巴,彻底傻眼了。
虞满扫了那几个缩头缩脑的小家伙,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淡淡的:“都进来。”
篱笆外瞬间安静了。
几个小萝卜头面面相觑,你推我搡,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一个接一个,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进了院子,在虞满面前站成一排,个个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她。
虞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她年纪十六,少女的轮廓清晰。
二乔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瞄一下,正好对上虞满的视线,吓得他立刻又死死盯住自己的破草鞋尖,他敢说,这村里就没人不服小满姐。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叫。
就在几个孩子心里七上八下,都快憋出汗的时候,虞满终于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喜怒:“赌输赢不可以,骗人不好。”
几个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麦芽糖……”虞满顿了顿。
孩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小春,小手死死捂着口袋。
“……自己分清楚。”虞满说完,从旁边的小木桌抓了些饴糖分给他们,随即摆了摆手,“都回去吧,帮家里干点活。明早天亮,都到我这儿来集合。”
几个小娃如蒙大赦,愣了一下之后,立刻轰然应了声“哎!”,也顾不上分糖了,抓起转身就跟嗖嗖地窜出了小院,眨眼就跑没影了。
院子里瞬间又安静下来。
虞满重新靠回躺椅,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没走的小身影上。
那是个比小春稍矮一点的小女孩,皮肤白皙,扎好的辫子乱了些。她穿着短褂裤子,胳膊腿上还沾着泥道子,一侧脸颊有点红,像是被什么蹭的。此刻,她低着眼,抿着嘴,半点不想吭声的模样,看起来就倔。
这就是虞绣绣,虞满同父异母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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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磕到
去县里搬了一天货的虞承福一着家就瞅见自家两个闺女大眼瞪小眼,他故意咳嗽了一声。
没人理。
作为爹的威严丝毫立不起来,他识趣地进屋,放下手里的绳兜子,钻进灶房生火,眼神偷摸飘向院内看热闹。
最先坚持不住的是虞绣绣,她掐紧衣角,闷声闷气地说:“我没错。都是赵安文胡说,我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赵安文就是那个小胖子。
虞满就着这句问:“他说了什么?”
虞绣绣不吭声了。
从她的表情,虞满也大约能猜出来,无非便是她的一些风言风语,这村里最多话的便是赵家两口子,估计是说话不背着孩子,被赵安文学了去,又说到虞绣绣面前。
她站起身,高出约莫半个身量,垂眼看着虞绣绣:“可知道错了?”
声音不算高,但院门没关,外头的人都听得清楚。
和邓三娘结伴回村的几位婶子瞬间停住脚步,也不敢再说笑,第一反应不是伸头去看院内的情状,而是看邓三娘的脸色。
果不其然,她原先脸上的笑意荡然不存,取而代之的是颇为难言的神情,众人暗地里互相递眼色。
都是当娘的,谁能忍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崽被前头留下来的种指着鼻子骂。
更何况,邓三娘本不是泥人脾气,不然也不能刚生产完就冲去县里的绣房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正想着,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利落说道:“我到了,婶子们慢走。”
她挎着胳膊里的竹篮进了院,转过身又笑了笑,“嘭”地一声关上了木门。
还想看热闹的人悻悻说:“走走走,回去弄饭。”
“要我说,今日估摸又要闹一场。”
“小声些,说不准等会儿她也掏把砍柴刀来寻你。”
外边窃窃私语,邓三娘也能猜到,她转过身,看了眼院里的一大一小。
纵然瞅见亲娘进来,虞绣绣也没有软下态度,背反而更直了:“我没错!”
这憨憨发言听得邓三娘都想捂脸,她赶紧收回视线,钻到灶房里,将竹篮不轻不重地搁在灶上,便扯了把虞承福问道:“多久了?”
虞承福烧柴火手沾了些灰,闻言探出头地又看了眼那边,“才开始呢。”
邓三娘没应声,麻利地揭开锅,见里头搁着的粟粥和酱萝卜条少了些,还算满意地点头:“这回还成。”
这几日日头大,虞满苦夏,用的饭也少了些。
她将这两样收拾到一旁,便按照惯常的时辰弄饭,虞承福烧着火,听到外头隐隐约约的笑声,猜到又是那群婶子说小话,憨厚的脸上笑了笑,打趣问道:“不心疼啊?”
邓三娘明白他的意思,翻了个白眼,都不乐意搭理他,低头看了眼火,催促道:“火大点。”
说罢,转身去了木柜最上边那格取了个粗陶罐,揭开木盖,油脂的香味霎时间溢满灶房,虞承福忍不住吞咽了一回,这下是真好奇了:“今日不是什么大日子啊,怎么搞这么多油水?”
邓三娘又揭开竹篮上的荷叶,里面赫然放着一条鱼——约莫两斤有余。
既然准备动油水,她再也没有平日里的肉疼,直接挖了一大块猪膏丢到锅里,在火的烘烤下,从白皙的块状逐渐消融为清透的油。
直接将处理好的鱼整条放进去,随着油脂冒泡,鱼身逐渐变得金黄。火候合适,邓三娘又往锅里放了些水,将盖合上,熬着鱼汤。
她看了眼院内的景象,说道:“她想了法子,才能让我们不用大日头去田地收麦。今日去绣坊,我将前几日绣的喜帕给厨娘,她便舍了条鱼给我。”
厨娘家娶媳妇,特地拜托邓三娘绣一条喜帕,好在赶上时日了。
虞承海知晓她嘴硬心软,也不戳穿她,“坐着歇会儿吧。”
邓三娘坐下,忽然又想到什么:“你改日去县里买些东西,去裴家转一圈。”
村里如今风言风语多,不就是见不得他们家同裴家是亲家吗?他们就偏偏去转一圈,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酸话。
虞承海显然也有心思:“想来裴家小子也该从书院回来了。”
院子里。
看着虞绣绣眼圈红了,却硬是不认错,虞满心想不愧是一家人,都倔,也最听不得人说自家人不好。
“所以你就上去跟他拼命了?”虞满问。
“他骂阿姐,我就该揍他!”
虞满替她摘下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杂草,解释道:“你错在,只有你一个人上去打。”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引导意味,“他比你壮,你一个人上去,是不是吃亏了?额头还疼不疼?”
绣绣下意识摸了摸还有点发红的脸颊,呆呆地看着自家阿姐。
虞满继续给她分析:“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着,要么不动,要动,就得叫上小春、二乔他们一起。人多,才不吃亏,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