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娘子这话说得恳切,她是亲眼看着虞满一步步靠着这些自制的酱料和小食改善家里境况的,也是真心觉得这丫头的手艺不该被埋没,只做个背后的供货人。她自己开酒楼深知其中不易,但也明白,有一技之长的人,终究应该走得更远。
当然她也有私心,虞满如若真来这里头营生,非但不会抢生意,说不准两人还能互济。
虞满听着孙娘子真诚的劝告,心中微动。自己开店,她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之前本钱不足,家里也多事,便暂且搁置了。如今……或许是真该好好考虑一下了。她看着孙娘子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孙姨提点,我会好好想想的。”
结清了这次的货款,比以往又多了些,显然是孙娘子有心照顾。虞满将铜钱仔细收好,驾着空了的骡车,离开了悦来小酒楼。
从悦来小酒楼出来,虞满没急着回家,而是特意绕道,去了孙娘子指的那处地方。果然,就在气派的醉仙楼正对面,一处原本关张许久的二层铺面正在大兴土木。工匠们吆喝着,扛着崭新的木料进进出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门脸儿的旧框架已被拆去,依稀能看出正在打造一个更为宽阔、似乎想压过对面一头的门庭。几个像是监工模样的人站在街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一种踌躇满志的神气。看来,陈家这新酒楼,是铁了心要跟醉仙楼打擂台了。
而且关于陈家要开酒楼的消息,已然传开,不少人嘴里都说的这事。
虞满走过街口,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丰裕粮行的陈老板,要在醉仙楼对面开个大酒楼!”
“哎哟,这可是大手笔!那地段,那门面,租金怕是吓死人哦!”
“人家陈老板底子厚,开着全县最大的粮行,还在乎这点租金?我看啊,这是明摆着要跟醉仙楼打擂台呢!”
“可不是嘛!我娘家侄子就在陈家粮行帮工,听说请的都是州府那边来的大师傅,工钱给得这个数!”一个妇人神秘兮兮地伸出几根手指,引来一片惊叹。
这些纷纷扬扬的传言,无疑是在为陈家新酒楼的开张造势,同时也将醉仙楼架在了火上烤。
虞满默默看了一会儿,心里记下,又转身去了县里有名的西街,这里烟火气十足,各种小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勾起肚里的馋虫。有支着大锅、翻滚着雪白豆花的豆花摊子,摊主熟练地撇出嫩滑的豆花,浇上红油辣子、榨菜末、酥黄豆;有架着炭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羊肉串;有卖着晶莹剔透、馅料饱满的蒸饺、烧麦的蒸笼铺子;还有吆喝着卖炸得金黄酥脆的麻花、馓子,以及各种甜糯糕点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慢慢走着,看着,偶尔停下脚步,买上几样她觉得有特色或者自己感兴趣的。她买了一份浇了浓厚芝麻酱和蒜汁的凉皮,一份刚出炉、烫手却香酥掉渣的梅干菜烧饼,还用油纸包了几块看起来软糯可口的红豆糕。她一边小口尝着,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小吃的做法、口味和可能的改良空间。
离开小吃街,她又寻了个相熟的、常年在县里做掮客生意的乡亲,在茶馆里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水,看似闲聊般打听起县里不同地段铺面的租金、转让费,还有若是想买下个小铺子,大概又是什么行情。那乡亲只当她是好奇,倒也知无不言,将如今县里商铺紧俏、价格看涨的情况细细说了。掮客最后也提了一嘴:“满丫头,你要是真想盘铺子,可得抓紧了。最近这市面看着是热闹,可水也浑了。陈家这么一搞,不少人都盯着吃食行当呢,觉得有利可图,这铺面的价钱,怕是还要往上蹿一蹿。”虞满默默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等这一切弄完,日头已经偏西。虞满这才驾着空了的骡车,晃晃悠悠地往家赶。
回到自家小院,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刚刚收获晾晒好的粮食,金灿灿的麦子和粟米混合着阳光与泥土的气息。虞承福和邓三娘正蹲在粮食堆旁,一边用木锨翻动着,一边低声商量着。
“这些品相好的麦子,得挑出来,送到镇上粮行去,能卖个好价钱。”虞承福抓起一把麦粒仔细查看,让它们从指缝间流下。
“嗯,粟米也多卖些,咱家留够吃到明年新粮下来的口粮就成。”邓三娘附和着,手里不停地将一些瘪谷杂质挑拣出去。
虞满把从县里带回来的小吃放在院中的小桌上,招呼正在喂鸡的绣绣先去洗手来吃。她走到爹娘身边,听着他们的打算,看着那明显打算卖出去大半的粮食,忍不住开口道:“爹,香姨,要是卖这么多,咱家日后吃的……”
虞承福头也没抬,继续着手里的活计,有他的打算:“口粮肯定留得足足的,饿不着你们。只是……如今这光景,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得多攒些。”
邓三娘闻言,抬起头,冲虞满飞快地挤了挤眼睛,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虞满先是一愣,随即看到父亲那微微佝偻却异常认真的背影,再看看这一大堆将要换成铜钱银角的粮食,心里猛地一酸,瞬间明白了——爹这是想趁着今年收成好,多卖些钱,给她和绣绣攒嫁妆呢!怕她们将来到了婆家,因为娘家底子薄而受委屈。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心头,让她喉头有些发堵。与此同时,她心底那个关于在县里开个小食铺的打算,也变得更加清晰。
邓三娘利落地将最后一点杂质扫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虞满说道:“对了,阿满,差点忘了正事。后儿个,柳木匠家闺女柳依依出嫁,请柬前几日就送来了,咱们家也得去个人情。你爹肯定是没空,我带着绣绣去就行,你也一起去吧,毕竟是同村的姑娘,她如今也想开了安心嫁人,咱们去送送,也是个礼数。”
柳依依……虞满想到先前村学那一幕。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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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婚宴
柳依依出嫁这日热闹得不行,村头村尾都是锣鼓喧天,虞满跟着邓三娘,牵着打扮得喜气洋洋的绣绣,一同去了柳木匠家。柳家小院里早已是人头攒动,红绸高挂,喜字贴窗,看得出柳木匠是真心疼爱这个闺女,将这场村里的婚宴办得极为体面热闹。还听说男方家也十分重视,打算先在女方村里热热闹闹办一场,再风风光光将新娘子接到县城的家里去。
邓三娘一进院子就瞧见了相熟的妇人,便凑过去说话闲聊了。绣绣人小,好奇心重,看着新娘子房里人影绰绰,听着里面的笑语声,拉着虞满的衣角直晃:“阿姐,我想去看新娘子!”
虞满被她缠得没法,便领着她往那挤满了人的新房走去。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进房门,只见柳依依正端坐在梳妆台前,身上已穿好了大红嫁衣,头戴喜冠,脸上施了脂粉,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艳。喜婆子正拿着一把精致的木梳,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她梳着最后一绺头发,说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的吉祥话。
几个还未出嫁的姑娘家围在柳依依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柳依依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涩与喜悦,笑吟吟地听着,偶尔娇嗔地回上一两句。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恰好与站在门边的虞满对上。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对身边的小姐妹们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先出去帮我看看外头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这儿有喜婆子就行啦。”
那些姑娘嬉笑着出去了,房间里顿时清静了不少。柳依依先是朝着绣绣招了招手,笑容温和。绣绣抬头看了看姐姐,见虞满点头,才怯生生地走过去。
柳依依从妆匣里取出一朵用红色小珠子串成的、十分精巧可爱的珠花,亲手给绣绣戴在发包上,柔声道:“绣绣今天真漂亮,戴上这个更好看了。”
绣绣摸着头上亮晶晶的珠花,小脸兴奋得通红,高兴得直蹦跶。
虞满轻声道:“绣绣,去找娘,让娘也看看你的新珠花。”
绣绣“哎”了一声,飞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虞满、柳依依和忙碌的喜婆子。柳依依看着虞满,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开口道:“珠花只有一朵,是给小姑娘的。”言下之意,自然不会给你了。
虞满知道她这是主动找话,并非真的在意一朵珠花。她也不在意,迎着柳依依的目光,真心实意地浅笑道:“你今日很美。愿你与夫婿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柳依依却忽然追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自嘲:“若是……琴瑟不调呢?”
虞满眨了眨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目光扫过这间被柳木匠精心布置的闺房,语气平和地说:“你爹,很疼你。”她相信柳依依能听懂她的意思——即使将来在夫家过得不如意,你还有一个可以随时归来的、疼爱你的娘家作为退路和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