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也想乘马车?”
身旁传来豫章王的声音。他已戴上斗笠,玄色油衣在雨中泛着冷光。他看着裴籍,笑得如同宽和的长辈:
“吾倒是忘了,令夫人也在女眷之中。”
顿了顿,补了句,语气意味深长:
“不过,马车上……是沾不了雨的。大人还是先顾惜好自身。”
裴籍转回头,将斗笠戴上。竹篾编的帽檐垂下一圈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不劳殿下费心。”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路旁的桃李花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混着泥水,污浊不堪。
队伍终于驶入京城。
几乎是一进城,裴籍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街上人太少了。
平日这个时辰,正是市井最热闹的时候。可今日,商铺大多关门闭户,行人寥寥。偶有匆匆走过的,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忙。
雨是一方面。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队伍终于抵达皇城。
朱红的宫门在雨中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车马依次入内——先是御驾,然后是亲王、百官的车马。每进一辆,宫门便合上一分。
轮到裴籍时,他勒马停在宫门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雨幕中的京城,灰蒙蒙的,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催马入内。
身后,宫门轰地一声,彻底关闭。
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裴籍脑海中闪过四个字:
瓮中捉鳖。
宫内倒是另一番景象。
回廊下宫灯早已点亮,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汉白玉铺就的宫道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侧殿宇巍峨的影子。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外头那场暴雨与这座皇城毫无干系。
长公主已在太庙前等候。她换了一身素青宫装,外罩月白绣银竹叶纹的披风,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但她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宛如一株风雨中不倒的青竹。
见圣驾至,她率众跪迎:
“儿臣恭迎母后、陛下。”
太后自凤辇中伸出手,虚虚一托:“平身。你身子重,不必在此久站,受了寒气。”
“祭奠父皇,儿臣不敢怠慢。”长公主起身,目光掠过豫章王,微微颔首,“皇叔一路辛苦。”
豫章王还礼,神色如常:“殿下有心。”
一切看起来,还是天家该有的礼数与体面。
众人移步承天坛。
坛顶设香案、祭品,青烟在雨幕中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少帝、太后、长公主、豫章王依次登坛。百官与命妇在坛下肃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祭礼按部就班进行。
礼官拖长嗓音唱赞:“跪——拜——”
按理来说应当是少帝率先上香,却忽然有人开口。
豫章王站在香案旁,望着先帝灵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承天坛:
“陛下,容臣……先同皇兄说几句话。”
坛下一片死寂。
礼官脸色骤变。那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臣,一生恪守礼法,此刻闻言,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豫章王!祭礼有序,岂容僭越!你——”
话未说完。
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那护卫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一道黑影掠过,礼官脖颈处便多了一道血线。他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地。
血混着雨水,在汉白玉地面上洇开。
“啊——!”有胆小的命妇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坛上,太后看着这一幕,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缓缓转向豫章王,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豫章王,你这是要造反么?”
少帝脸色铁青,手握成拳,指节泛白。长公主站在太后身侧,眉头紧蹙,却没说话。
豫章王摇摇头,语气竟有几分无奈:
“臣只是……想先同皇兄说说话。”
他看向太后,目光坦然:“皇嫂,允否?”
四目相对。
雨丝无声飘落。
许久,太后闭上眼睛。
“允。”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进深潭。
坛下百官,无不心惊肉跳。
这是……默许了兵变?还是太后另有谋划?抑或是……大势已去,不得不低头?
各种猜测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偷偷望向宫门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甲侍卫,将整个承天坛围得水泄不通。
豫章王笑了笑,走到香案前,取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缭绕,他对着灵位躬身三拜,嘴唇翕动,似在低语什么。
无人能听清。
祭拜完毕,他将香稳稳插入香炉,后退三步。
却没有让开位置。
而是转过身,面向坛下百官,目光落在左首第一人身上。
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响彻承天坛:
“吾儿,上来敬香。”
“轰——!”
仿佛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包括那些黑甲护卫——全都愣住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位置。
左首第一人。
紫袍玉带,身形挺拔。
裴籍。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雨水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他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与他毫无干系。
正因如此,坛上三人——太后、少帝、长公主——的脸色,反而更加变幻不定。
太后盯着裴籍,将他从头到脚细细刮过一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道:果然。
少帝的目光也冷了。
他盯着裴籍,又看向豫章王,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仪:
“豫章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连皇叔这个称呼,都省了。
豫章王却恍若未闻。他站在坛上,居高临下,目光落在裴籍身上,声音里竟带上几分沉痛:
“吾多年前,痛失诸多子嗣。本以为此生再无血脉留存,幸得上天垂怜,皇兄保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
“使吾还有一子,流落在外……方得相认。”
坛下死寂。
只有雨声淅沥。
豫章王望向裴籍,唤出那个名字,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裴籍,上来。”
“给祖宗和先帝……敬香。”
风卷着雨丝,掠过承天坛。
汉白玉地面上的血迹被雨水稀释,晕开淡淡的粉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那个紫袍身影。
裴籍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坛上。
目光掠过豫章王,掠过太后,掠过少帝,最后落在先帝灵位上。
然后,他抬步。
一级。
两级。
三级。
靴底踏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紫袍下摆扫过阶面雨水,拖出一道湿痕。
坛上,豫章王看着他走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
坛下,百官瞠目,命妇掩口。
太后闭上眼,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少帝盯着那道身影,眼神冰冷如刀。
长公主扶住太后,指尖发白。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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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努力收尾中,明天尽力更到大结局[摸头]
第115章 结局
裴籍踏上了最后一阶。
汉白玉石阶湿滑,雨水在阶面汇成细流,他的皂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紫色官袍的下摆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站在坛顶,与豫章王、太后、少帝、长公主并肩而立,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没有人敢拦。
连那些黑甲护卫都垂下了手中的兵刃,沉默地退开半步。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甲滑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长公主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中渐渐冷却,最终凝成一片寒冰。她盯着裴籍,盯着这个她委以重任的臣子,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许久,她忽然冷笑一声。
笑声在寂静的祭坛上格外刺耳。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长公主的声音带着讽刺,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裴大人……不,本宫该唤你什么?堂兄?呵。”
她往前一步,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刀:
“藏得可真深。本宫还当你是我大周的肱骨之臣,是我母后手里最锋利的刀……原来,你是刺向我们的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