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凑了半分,气息里带着市井的尘土味:“按匠作监的老规矩——开炉铸这等要紧物件之前,必得先精工制成一枚母范,纹样、尺寸、厚薄,皆与将来成制一般无二。这母范……通常不留记录,事后也未必熔毁。”
虞满心头骤然一紧:“你是说,那枚母范或许尚在人间?”
“小老儿可不敢打包票。”乞丐连连摆手,“师父从未吐露过母范下落。但依常理推想,那般紧要的根子,怎会轻易毁去?”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顿了顿,声音更轻:“倒是贵人这枚……瞧着,颇有几分母范的气韵。”
话至此处,已是尽头。孙掌柜又予了些散碎银钱,引那乞丐悄声退下。
厅内重归寂静。虞满独坐灯影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玄铁冰冷的胎体。
母范……序字……当众熔毁……
正沉思间,文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
晗明宫比虞满想象中朴素。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殿内陈设多是深色檀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苍劲。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
太后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她只一身深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插一支白玉簪。侧脸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沉静而肃穆。
虞满依礼跪拜:“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平身。”太后未抬头,笔下不停,“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虞满谢恩坐下,垂眸敛息。
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太后才搁笔,拿起写满字的素笺端详片刻,轻轻摇头,将其置于一旁。
她这才抬眼看向虞满。
那双眼睛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阿真在吾面前常提起你。”太后开口,声音平和,“说你心思纯真,行事机敏周到。”
虞满垂首:“长公主殿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太后从案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新叶舒展,“再有七日,便是先帝忌辰。宫中原有司仪、司食操办,但今年……”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虞满:“吾想添几道素食供奉。听闻你擅厨艺,心思也巧,这几日便留在宫中,帮着参详参详吧。”
虞满心头一凛。
宫中礼仪何等森严,祭祀供奉自有定例,怎会突然让她这个外命妇插手?且是留在宫中?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太后这是要将她扣在宫中。
人质。
裴籍在潼关,她是他在京中最在意的人。将她控在手中,便是多一道钳制裴籍的筹码。
冷汗浸湿了后背。
“臣妇……”虞满张口,却不知如何回应。拒绝是抗旨,应下便是将自己送入牢笼。
正僵持间,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珠帘掀动,少帝快步而入。他一身明黄常服,神色似乎不太好看,见到虞满在场,明显一怔。
“母后。”他先行礼,随即看向虞满,“裴夫人也在?”
太后神色如常:“正说起先帝忌辰供奉之事。陛下有事?”
少帝目光在虞满身上停了停。
太后会意,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
“臣妇告退。”虞满如蒙大赦,行礼退出。
走出晗明宫,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深宫。
刚至宫门,却见山阳节的马车候在道旁。车帘掀起,山阳节神色凝重:
“虞娘子,上车说话。”
虞满登车。马车驶动,山阳节压低声音:
“刚得的消息——豫章王从潼关递了折子,请求回京祭拜先帝。”
虞满呼吸一窒,想到了方才少帝的脸色。
山阳节看着她,一字一句:
“陛下和太后……应该也得了消息。潼关至京城,快马不过三日。”
“这回是不应也得应。”虞满接话道。
第112章 回京
“贡山高、贡山长,头上有个白月光。”
“将不归、将何归,豫章一箭平四方。”
这歌谣不知从何时起,悄无声息地飘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稚童拍手唱着,走卒哼着,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它编成段子,一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起二十年前豫章王率贡山军镇守边关、一箭射穿敌酋头盔的旧事。
“谁能想到啊——”白发苍苍的老者咂着旱烟,在巷口榕树下摇头叹息,“那位爷,竟还活着!”
消息像野火燎原。
先帝亲弟,今上皇叔,二十年前“暴毙”的豫章王李晏,非但没死,如今正在潼关,要回京祭拜先帝。
茶肆酒铺里,人人都在议论。
“当年豫章王何等英雄!北驱胡虏,南平蛮乱,先帝在时最倚重的就是这位胞弟!”
“可既没死,为何诈死?还一瞒就是二十年?”
“啧,皇家的事,哪说得清……不过那暴毙的消息,可是贡山军亲卫传出来的。若真是诈死,这欺君之罪……”
议论未歇,更大的浪头拍了过来。
自贡山关始,数位镇守边疆的大将接连递折,请求入京述职。紧接着,江南三州、河东两府,接连爆发民乱——不是寻常的饥民抢粮,而是有组织的冲击府衙、劫掠官仓。当地衙役镇压不住,眼看要酿成大祸时,总会冒出一队队训练有素的黑甲兵,以雷霆手段平定乱局。
他们自称是贡山军。
与此同时,江南文坛几位大儒,联名写下《请豫章王归朝疏》,洋洋洒洒数千言,颂其功绩,辩其忠贞,文采斐然,在士林间传抄甚广。
明眼人都看懂了。
这是造势。是立威。是告诉天下人:我李晏不是灰溜溜回来的,是带着兵马、民心、文胆,堂堂正正地归来。
“高明啊……”茶楼雅间里,几个青衫文士低声感慨,“民心、军心、士林心,三心已得其二。剩下那君心,不过是个名分问题。”
果然,潼关的折子一日三递,言辞一封比一封恳切,京城却始终沉默。
直到第四日。
潼关来的不是折子,是一根荆条,和一份请罪书。
荆条是贡山特有的荆棘,坚硬带刺。请罪书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豫章王自称,当年暴毙乃是奉先帝密旨:诈死隐退,暗中练兵强国。先帝明察远见,早觉大周虽表面强盛,实则危机四伏——北有胡族虎视眈眈,西有吐蕃蠢蠢欲动,东南海疆倭寇频扰。故命豫章王暗中组建新军,改良火器,操练水师,以备不虞。
“臣隐忍二十载,幸不辱命。”请罪书末尾写道,“今新军已成,火器可战,水师可航。臣老矣,惟愿归京祭告皇兄:当年所托,臣已办妥。祭毕即返潼关,绝不久留。”
还特地强调:“此行仅臣一人,不带一兵一卒。”
朝野哗然。
疑点自然有——先帝既留此密旨,为何不告知当今?为何二十年来毫无音讯?
但无人敢深究。
因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谁都听懂了:你若让我以欺君之罪论处,我便有奉旨练兵之功;你若容我回京祭拜,我便还是忠臣贤王;你若不允——
潼关之外,那些出现的贡山军,那些边将,那些一夜平乱的铁腕,便是答案。
这是阳谋。以一人之身,挟大势相逼。
次日,少帝承太后懿旨,准豫章王回京。命文正章事裴籍,一路护送豫章王返京。
圣旨下达那日,京城百姓涌上街头,争睹这位死而复生的传奇亲王。
喜来居内,虞满听着文杏一一禀报外间动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块冰凉的令牌。
豫章王要回来了。
带着他经营二十年的势力,带着那些训练有素的黑甲军,带着一个近乎完美的忠臣归来的故事。
“夫人?”文杏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虞满回过神,摆摆手:“继续留意外头消息。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文杏退下后,虞满取出令牌,对着窗光细看。玄铁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紧蹙的眉头。
那日与山阳节碰面后,两人将乞丐的线索合并分析,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母范真的被保留下来,最可能的下落,一是在工匠手中,二是在……下令铸造此物的人手中。
“奚阙平可曾提过,这令牌是从何处得来?”虞满当时问。
山阳节仔细回想:“他只说是替裴大人问人要的。至于问谁……未曾明言。”
虞满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
褚夫子。
“褚夫子可还在京城?”她急问。
山阳节缓缓摇头:“我每隔三日便去拜访。来寻你之前刚去过,门扉紧闭,无人应声。”
“那淳于公子他们呢?”
“月前便被褚夫子遣回白鹿书院了。”山阳节顿了顿,“说是……书院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