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虞满,她难得扯出个虚弱的笑:“瞧你,瘦了。”
虞满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老茧。
“师父,我……”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胡妪打断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费心了。我不想苟且偷生。”
她看着虞满,往日清亮的眼里此刻有泪光闪烁:“是我对不住你。他……做的是杀头的事,我念及从前,替他瞒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咱俩的师徒缘分……就到这儿吧。恩断义绝,你也别再记挂我,就当从不认识我这个人。”
虞满摇头,眼泪掉下来:“师父,你别这么说……我一定想办法……”
“没用的。”胡妪摇头,伸手替她擦泪,粗糙的指腹刮过脸颊,“我开面摊几十年,讲究的是良心。面要揉得筋道,汤要熬得醇厚,卤蛋要入味,价钱要公道——这是做生意的良心。”
她盯着虞满的眼睛,一字一句:“做人也一样。叛国的事,我知情不报,就是没良心。如今事发,我认。你要是还念着旧情,就别让我临了临了,还坏了做人的根本。”
虞满泣不成声。
胡妪凑近些,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阿满,听我一句劝——这京城的水太深,你好好过日子,别掺和。裴大人他……他有他的难处,但对你,是真心好的。你们好好的,我走得也安心。”
她松开手,坐直身子,眼神忽然变得决绝:“你若一意孤行,非要救我,我此刻就撞死在这儿。你信不信?”
虞满看着她眼中那种豁出一切的亮光,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沉默良久,她缓缓起身,朝胡妪深深一礼。
腰弯得很低,很久。
胡妪坐在那里,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却笑着挥挥手:“去吧。好好过。”
虞满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注视的目光。
胡妪看着虞满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地。
过了约莫一刻钟,又有脚步声响起。
很轻,但稳健,和狱卒的脚步声不同。
胡妪没抬头,只哑着嗓子说:“是来送我一程的?”
来人停在牢门外。
火把的光亮起,映出一张虬髯丛生的脸——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精光内敛,正是邹利。
他穿着狱卒的衣服,但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两人隔着铁栏对视。
许久,邹利先开口,声音粗哑:“对不起。”
胡妪笑了,笑出眼泪:“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王爷答应我,会保你一命。”邹利压低声音,“等风头过去,我接你出去。我们去南边,找个小镇,开个铺子……”
“我不去。”胡妪打断他,摇摇头,还是喊从前的名字,“邹大勇,我跟了你二十年,聚少离多,我不怨。你跟着豫章王做大事,我也不拦。但这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这一次,你利用了我。你回来看我,问我阿满的事,问我京城的事,我都说了。我以为你是关心我,关心我收的徒弟……其实你是来套话的,对不对?”
邹利沉默。
“我是没读过书,但不傻。”胡妪扯了扯嘴角,“你们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但做人要有良心。阿满待我真心,我却害了她。这笔债,我得还。”
“你没害她!”邹利急道,“裴籍把她保护得很好,没人能动她!”
“可我心里过不去。”胡妪看着他,眼神平静,“邹大勇,你走吧。你的路还长,我的路……就到这儿了。”
邹利盯着她,拳头攥紧,青筋暴起。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
胡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轻轻哼起一首很久以前的歌谣。
那是她老家的小调,很多年没唱过了。
……
虞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府的。
文杏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吓得忙伺候她沐浴。热水氤氲,虞满靠在桶沿,一动不动。
文杏一边为她篦头发,一边轻声劝慰:“夫人,您别太难过了……胡阿婆她……她也是没办法……”
虞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文杏手一抖:
“上回我去京郊送张大人……是你告诉裴籍的?”
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文杏跪下来,额头抵地:“奴婢知罪!但娘子,大人他绝不会害您!他做的一切,定有他的道理!您一定要相信他!”
虞满没说话。
她看着水面倒映的烛光,看着自己模糊的脸。
良久,才轻声道:“起来吧。我没怪你。”
文杏抬起头,泪流满面:“娘子……”
“我想歇会儿。”虞满闭上眼,“你出去吧。”
文杏还想说什么,见她神色疲惫,终究咽了回去,默默退下。
虞满没回卧房,就在窗下的软榻上躺下。月光冷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还信他吗?】
虞满不想回答。
系统自顾自说:【都到这地步了,难道真要等着下堂?原著里你可就是这几天被休的哦——】
【我不会下堂。】虞满在心里说,声音很平静。
她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
她手指在盒盖上摩挲许久,指尖触到锁扣,又缩了回来。
系统好奇:【那是什么?】
【和离书。】
系统没再说话。
但虞满最终还是把盒子放回原处,躺回榻上。
没多时,竟真的睡着了。
第二日,转机来了。
长公主回京了,且递了帖子请她过府。
花厅里,虞满到时,正瞧见这位新晋驸马端着一碗药,小心吹凉了递到长公主唇边。长公主蹙着眉,别开脸:“烫。”
“刚吹过的,哪里烫?”驸马笑,眼底满是纵容,“你就是怕苦,想赖掉。”
长公主瞪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没有真怒,反而带着几分娇嗔。
见虞满进来,驸马放下药碗,朝她点点头,温声道:“你们聊,我去书房。”便退出去了。
长公主示意虞满坐,虞满没坐,反而跪下拿出私令请罪,长公主目光落在她呈上的私令上,笑了:“本宫给了你,便是你的。城门那事,不值一提。”
虞满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胡妪的事。
长公主听着,眉头渐渐蹙起。等虞满说完,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裴夫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在为一个叛贼家眷求情。”
“是。可她……”
“没有可是。”长公主打断她,神色转冷,“此事牵扯太大,太后亲自督办,连本宫都插不上手。你回去吧,好好读读佛经,修修心,别再想这些不该想的事。”
她示意侍女送客,又让人取来一本薄册,递给虞满:“这本《心经注疏》你拿回去,每日抄诵,静静心。”
虞满被请出府时,手里多了本蓝皮册子。
回到府里,她翻开册子,愣住了。
不是佛经。
是本民间故事集,封皮上写着《警世奇谭》。长公主折起的那一页,标题是《忍辱记》。
故事讲的是前朝一位将军,家族被奸臣所害,满门抄斩,只有他一人侥幸逃脱。为报家仇,他隐姓埋名,投身仇家门下为奴。表面忠心耿耿,任打任骂,甚至为救仇人之子差点丧命,终于赢得信任。暗地里却收集罪证,联络旧部,隐忍十年,最后一举翻盘,将仇家势力连根拔起。
故事末尾有批注,字迹清隽,像是长公主亲笔:
“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常人不能成。世事如棋,一步三算,表面风光未必真,内里苦楚谁人知?且看且行,且行且惜。”
虞满盯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对着系统幽幽出声:【不就是卧底套路吗?好狗血。裴籍应该不会这样吧?】
不等系统说话,她又打断,【算了,你别开口。】
虞满环顾这间住了许久的卧房。
“文杏,”她扬声,“把行李收拾好,我们搬回喜来居长住。”
又让山春研墨,给裴籍写了封信。
封好信,交给信使:“送去江南,裴大人亲收。”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虞满努力不去多想,除了打听胡妪的情况,便是又忙起开分号一事。
首先便是要点一下盈利,是否适合此时再开分店,而孙掌柜把这两年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向她汇报时条分缕析:“东家,西市分号去年盈利比前年增了三成,东市老店稳中有升……”
虞满一边听一边翻账本,“你做得很好。”她合上账本,诚恳道,“从下月起,你的分红再加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