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她“驻宫指导”了。虞满心中虽不舍自家舒适的大床和自由,但也知这是最稳妥高效的法子,只得含泪应下:“臣妇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初时,虞满面对这些御膳房出来的国宴级大厨,心里不免有些打鼓,颇有点“民间小厨遇见宫廷御厨”的忐忑。
然而,这些御厨管事们态度却极好,毫无倨傲之色,对她提出的新菜式和改动之处,问得十分仔细,从食材处理、火候拿捏到摆盘寓意,事无巨细,常常问得虞满回到暂住的偏殿后,还要对着菜单反复琢磨,查漏补缺,生怕有丝毫疏漏。
不过,这些人能被选入御膳房,本身皆是行业翘楚,基本功扎实,领悟力也强,许多复杂的工序,虞满稍加点拨,他们便能迅速掌握要领,甚至能提出建议。几日磨合下来,双方竟合作得颇为愉快,虞满也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宫廷宴席的规制细节和独特的处理技巧,受益匪浅。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长公主寿诞之日。
清晨,虞满早早起身,与御膳房众人做最后检查。这时她才得知,今年寿宴并未设在宫中,而是移驾至宫外的长公主府。
这几日下来,御膳房那位与她交情最好的刘御厨一边清点着要运出宫的食材器皿,一边低声对她道:“往年殿下寿辰,多在宫中设个小宴,只请宗亲近臣,规模不大。今年殿下向太后请了懿旨,要在宫外的公主府大宴宾客,这规制可就不同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也有些说法,道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许是因着……年底殿下可能就要下嫁了,趁此机会,也让殿下在宫外府邸露个脸,熟悉一番。”
至于驸马人选,刘御厨也表示不知详情。
虞满没想到还能听到这等大瓜,之前就传出长公主要定驸马,等到她和裴籍都成亲了还没定下,她还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
不过此刻她也无暇深究,寿宴才是眼前头等大事。
辰时末,所有前期准备就绪,人马物资浩浩荡荡自宫门出发,前往长公主府。公主府内的厨房比宫中御膳房小些,但又比小厨房大,一应设施俱全,且更为簇新。虞满作为总调度,并未亲掌锅勺,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冷盘八品,巳时三刻必须装盘完毕,放入冰鉴!”
“热灶一队,负责蟠桃献寿、松鹤延年,火候是关键,李师傅亲自盯着!”
“热灶二队,金玉满堂,酱汁调味需统一,王师傅把控!”
“点心间,百花酥和玲珑糕先做一半,另一半待开席前半时辰现做,确保酥脆和软糯!”
“汤品组,佛跳墙文火慢煨,最后一刻启坛;雪霞羹鱼丸现汆,菊花瓣最后撒入!”
“传菜分四队,由掌事宫女带领,按席次远近、菜品冷热,顺序传送,务必稳妥!”
……
一道道命令下来,各环节负责人领命而去。厨房内,数十人各司其职,却忙而不乱。切菜声、翻炒声、蒸笼起盖声。传菜的仆婢们训练有素,手捧食盒,脚步轻盈迅捷,沿着规定的路线鱼贯出入,送达至前厅各席。
虞满还特意嘱咐了保温的细节,热菜盘子需预先在蒸笼上温热,传菜食盒内层垫了棉套,距离较远的席位,菜品装盘后立刻盖上特制的银质暖盖。
临近午时,最后一道主菜佛跳墙的坛子被小心抬出,浓郁的荤香瞬间弥漫。虞满亲自检视了雪霞羹的清汤与备好的菊瓣鱼丸,确认无误,才稍稍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笑吟吟地来了:“裴夫人,殿下有请。前头快开席了,殿下说,夫人辛苦多日,也该去席上坐坐。”
宫女还捧来一套衣裙,笑道:“殿下特意为夫人准备的,请夫人更衣。”
那是一套沉香色织银线缠枝莲纹的综裙,配月白暗花纱披帛,料子华美,做工精致,但颜色样式并不逾制,既显重视,又不至于喧宾夺主。虞满谢过,在宫女伺候下换好,略整理下发髻,便随着宫女往前厅去。
寿宴设在公主府正殿,开阔敞亮,此刻已是冠盖云集,珠翠环绕。虞满一进去,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只见长公主端坐主位,见她进来,含笑抬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第二个位置:“裴夫人,来,坐这里。”
那位置极靠前,左首第一位坐着的是郑相夫人,右首第一位是某位宗室郡王妃,皆是一品诰命。而虞满只是四品恭人,竟被安排在如此显眼的上首位置,顿时引得席间一阵眼色官司。不少人原本猜测,长公主将寿宴交由这位新晋的探花郎夫人操办,怕是存了下马威的心思,可眼前这礼遇……似乎与传言不太一样。
虞满稳住心神,上前谢恩,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坦然落座。
吉时将至,正准备开席,忽闻门外内侍高声唱道:“陛下有旨到——!”
众人连忙起身。只见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何朱手持圣旨,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福宁长公主接旨——”
李华真从容下拜。圣旨内容无非是褒奖长公主淑德敏慧,值此芳辰,皇帝与太后特加恩典:增食邑三百户,赐珍宝若干。最后一句却是:“……念公主府新立,护卫需周,特准长公主自募府兵一队,以二百人为限,一应规制比照亲王护卫。”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增邑赐宝已是殊荣,这准许拥有合法私兵护卫,更是大周开国以来,公主中的头一份!即便限额二百,其象征意义与背后的信任、权力,非同小可。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恭贺之声。不少人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家中若有适龄子弟,若能尚了这位手握实权、圣眷正隆的长公主,该是何等光景。
虞满亦随众行礼,目光却悄然投向主位的长公主。只见前面听到加封食邑珍宝时,李华真面色沉静,并无多少波澜,唯独听到最后“准募府兵”时,她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捧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虽然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但虞满似乎从她瞬间挺直了些的背脊看出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谢陛下、太后隆恩!万岁,万万岁!”李华真的声音清晰平稳,叩首谢恩。
插曲过后,寿宴正式开席。
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如流水般呈上,造型别致,寓意吉祥,滋味更是赢得了满堂赞誉。尤其是那道压轴的雪霞羹,汤清味雅,菊香鱼鲜,引来诸多贵妇的询问。长公主心情极佳,频频举杯,席间气氛热烈。
待到宴席过半,李华真含笑看向虞满,当众赞道:“今日这席面,诸位觉得如何?本宫瞧着,比往年的宫宴,倒更多了几分新意与巧思。裴夫人,辛苦了。”
郑相夫人率先笑着附和:“殿下所言极是。老身这些年也算吃过不少宴席,似今日这般既合规制、又清新不俗的,着实难得。裴夫人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本事,难怪殿下如此看重。”
其他诰命夫人也纷纷出言称赞。虞满饶是锻炼出了一副应对食客的厚脸皮,此刻被这么多高品级命妇围着夸,面上也不由微微发红,连忙起身谦辞。
宴罢,撤去残席,换上香茶果品,便是歌舞助兴之时。
李华真莞尔一笑,缓声道:“俗常歌舞,想来诸位早已阅尽。今日这班乐伎,是本宫特遣人往江南玲珑坊寻来,尤擅水袖与踏歌,颇有《拾遗记》《踏谣娘》中之古韵。”
丝竹渐起,清越如泉。
一行身着碧青渐染罗裙、臂挽数尺皎洁水袖的舞姬,翩跹而入。但见其身若柔荑,步似凌波,长袖曳风,恍若云生涧底。
初时徐缓,继而渐疾,忽而聚拢,倏忽散开,飘飘长袖若春絮漫空。
舞至酣畅,羯鼓渐密,如雨打檐铃。
众舞姬应声腾跃,双袖当空绽开,恍若白鹤舒羽,弧光交错间,人袖浑然。观者凝神屏息,唯见满堂袖影缭乱,暗香仿佛也随之浮动。
为首的领舞女子姿容明媚,目若深潭,转眄间丰神流转。
舞动时气韵独绝,长袖在她指腕间宛如灵蛇,终曲时,她携众姬盈盈拜倒,莺声沥沥:“玲珑坊敬贺长公主殿下,华年永驻,长乐未央。”
李华真眸中含悦,抚掌道:“妙!重赏。”
自有宫人端上早已备好的金银锭子。那领舞女子谢恩后,带着众人悄然退下。
趁着舞乐间歇,李华真又唤了虞满近前,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诸如可还习惯宫中调度、有无其他需求等。
虞满一一答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外头的方向瞟了一眼,总觉得方才有人在看她。
寿宴直至申末方散。宾客陆续告辞,虞满也准备随御膳房的人一同回宫交接后续,却被掌事宫女留住:“夫人,殿下请您稍候片刻。”
虞满被引至后殿一处临水的小轩。李华真已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卸了钗环,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琉璃盏,面颊微红,眼中带着些微醺的慵懒之色,显然心情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