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就在她这片刻的愣神间,那方侄子如同扔掉烫手山芋般,将钱袋猛地塞进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钱牙人,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连句囫囵话都没留。
那梁府管家见状,得意地冷哼一声,斜睨着虞满三人:“算你们识相。还杵着干什么?等着我让人‘请’你们出去吗?”
薛菡气得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山春浑身紧绷,眼神如刀,只等虞满一声令下。
虞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略带寒意的沉静。她拉住薛菡的手,对山春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走。”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弯腰捡起地上那面被踢倒的屏风,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薛菡和山春咬牙跟上。
走出榆林巷,薛菡方才也听到了方侄子所言,仗势欺人这种事在市井中不少见,她先缓过来,看着虞满紧绷的侧脸,安慰道:“阿满,你别太往心里去。好事多磨,咱们再找,定能找到更好的铺子!那梁家……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山春沉默地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腰间暗藏短刃的位置,唇抿成一条直线。
虞满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想让她们担心:“我没事。你说得对,好事多磨。京城这么大,总有咱们的立锥之地。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歇,再从长计议。”
回到喜来居,虞满躺了会儿,才起身摊开一张粗略的京城坊市图,上面被圈出了几处钱牙人后来又送来的、可供选择的铺面信息,有的位置更偏,有的租金更高,有的格局更差。她看着那些圆圈,无意识地在榆林巷那个被划掉的位置反复摩挲。
裴籍下值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放轻脚步走近,目光落在图纸上,看到了那些新圈出的地点。以为她是想再挑选些新铺面,便温声道:“可是在为铺面发愁?”他伸手指向图中西市另一处被圈起的地点,“这处我知晓,虽不在主街,但临近书院,清静雅致,租金应当也适中,或许可以考虑。”
虞满恍然回神,点点头:“那我明日去看看。”
她转头看他:“裴籍,同我说说京城有哪些世家比较出名?”
裴籍以为她是在想之后的客源,便仔细说了,抛去王谢世家不谈,还有一些新贵。
“有姓梁的人家吗?”虞满问道。
裴籍眸光微凝,面上不显,语气平静地解释:“梁家……是陛下生母梁才人的娘家。陛下幼年失恃,由太后抚养长大,并扶上帝位。此事宫中讳莫如深,民间知晓者不多。梁家因此颇得陛下眷顾信任,虽无显赫实权,但地位超然,寻常官员权贵,多不愿与之交恶。”他三言两语,将其中关键点破,目光却始终落在虞满脸上,“怎么突然问起梁家?”
虞满听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原来是皇帝的外家,难怪如此跋扈。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语气轻松道:“没什么,就是今日听人提起,有些好奇。铺子的事……我打算再看看,或许换个地方也好。”
裴籍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没有再追问,只如常般道:“先用晚膳吧。铺子的事不急,京城地广,总能找到合心意的。”
“最近也不必太着急,京城热闹,你倒是可以好好逛逛。”
饭毕,虞满推说有些累,早早回了房。裴籍如常回了屋子,没急着处理琐事,他唤来谷秋。
“去查,”裴籍看向那株日日新鲜的玉兰,“今日梁家有何动静。事无巨细,我要知道。”
“是。”谷秋领命。
第76章 过生辰
接下来的日子,虞满带着薛菡和山春,几乎将京城东西两市又翻了个底朝天。每日天不亮便出门,暮晚才回。
裴籍下值归家时,每每是尚未点灯的、黑着窗户的屋子。他立在廊下静望片刻,便会转身去厨房。不多时,灶上便煨上了温补的汤水——有时是加了黄芪枸杞的乌鸡汤,有时是清淡的鲫鱼豆腐汤,有时是红枣桂圆炖的甜羹。他并不特意等她回来盯着她喝,只嘱咐留守的仆从温在灶上,她何时回来便何时端去。
这日散朝后,裴籍并未急着离宫,步履从容地踱至御史台附近的值房廊下。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御史常服、面容精干的官员走了出来,见到裴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拱手:“裴大人。”
此人姓赵,是监察御史中一位颇有些风闻奏事之能的官员,此前曾因一桩无关紧要的公务与裴籍有过接触,言语间流露出几分有意结交的意味。
裴籍微微颔首,神色是一贯的温润平和:“赵御史。”他目光掠过远处宫墙飞檐,语气似闲谈,“近日京中,似是格外喧闹。”
赵御史心思玲珑,闻言立刻明了裴籍并非真的关心街市喧哗,当即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太后娘娘千秋寿诞在即,各州府贺礼、各国使团陆续抵京,京兆府与礼部忙得脚不沾地,街面自然比往日更热闹几分。我前日还见鸿胪寺的人在安置藩邦使团,听说这回连西域那边都来了好几支商队,带了稀奇的玩意儿。”
裴籍静静听着:“太后福泽绵长,万民同庆,自当如此。”他又随意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务闲话,赵御史也一一答过。
赵御史琢磨不出他的意思,便问道:“裴大人,可是有话可说”
廊下光影疏落,将裴籍温润的侧脸分割得半明半暗。他语气依旧平淡:“太后千秋,普天同庆原是美事。只是陛下前日偶读《礼记》,见‘礼,与其奢也,宁俭’一句,不免有些感慨。”
赵御史眼神倏地一凝。
裴籍仿若未觉,目光投向宫道尽头一队正抬着鎏金礼箱的宦官,声音放轻:“如今街市上蕃商云集,奇珍满目,自然是盛世气象。只是……”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留了三息,才缓缓续道,“籍知去岁江淮水患时,陛下曾下旨内库拨银十万两赈济,并命百官捐俸。当时太后娘娘还特地将寿康宫份例减了三成,说‘百姓疾苦之时,宫中岂可独享富贵’。”
他转过脸,勾起笑意,眼底却沉:“太后慈心,体恤万民,实乃天下福祉。”
赵御史后背瞬间渗出薄汗。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再是闲谈。太后减过份例,不喜奢靡,可如今寿诞筹备却明显逾越常例,甚至引得蕃商大肆献宝而梁家负责采办、接洽,有无可能从中敛财
“裴大人所言极是。”赵御史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有所闻。”他适时住口,抬眼窥探裴籍神色。
裴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御史掌风宪,当知‘防微杜渐’四字的分量。外戚贵盛本是常情,然《汉书》有云:‘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疏忽’。陛下仁孝,待梁家甚厚,这既是恩典,亦是……”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平和,“想看一看。”
赵御史心脏狂跳。他彻底明白了——这位裴探花不是在闲聊,是在给他递一把刀,更是在给他指一条路。弹劾梁家奢靡逾制、借太后寿诞敛财,既能彰显御史风骨,又能迎合太后不喜奢靡的本心,更妙的是……这或许正是陛下想看见却不好亲自出手的局面。毕竟,年轻帝王对外戚坐大,真能毫无芥蒂?
赵御史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多谢大人提点。风闻奏事本是职责,我定当细查核实,若有僭越不当之处,必当据实奏报,以正视听。”
裴籍终于微微颔首,将手揣进袍袖中。他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不过是闲谈几句罢了。赵御史忠直勤勉,陛下与朝廷自然看在眼里。”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充,“听闻御史台王中丞月内或将调任吏部?”
赵御史浑身一震——这是暗示,更是许诺。若此事办得漂亮,他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
“我……下官必不负大人期许。”他再次深深一揖,这次带上了真切的感激与敬畏。
裴籍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梁家……动不了根基,但足以让他们疼一阵子,收敛一阵子。
他转身离去,青色官袍在宫廊下荡开弧度,温润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清冽的寒意。
赵御史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擦了擦额角的汗,眼中却亮。
而虞满这边,确实真切感受到了太后寿诞带来的京城热潮。这日与薛菡、山春约了钱牙人看铺,刚出巷口,便被熙攘的人流堵住了去路。只见长街之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皆有豪奴开道,仆婢环绕;各色仪仗、礼箱迤逦而行;身着异域服饰的使团成员好奇张望,引来百姓围观;更有杂耍百戏在临时圈出的空地上演,锣鼓喧天,喝彩阵阵。
薛菡被人群挤得钗环微乱,扶着虞满的胳膊,咂舌道:“……这太后过寿的场面,也太大了吧!比咱们涞州过年赶大集还热闹十倍!”